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在冷宫斑驳的朱漆大门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这里和后宫其他宫殿的富丽堂皇判若两地,墙皮剥落,荒草疯长,连守门的侍卫都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眼里满是鄙夷。谁都知道,这里关着的,是前几日刚被废为庶人的贺兰茗玉,那个曾经凭着一句“天生凤命”风光无限,最后却落得身败名裂的贺兰家三小姐。
我提着一个食盒,身上穿着石青色的暗纹锦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没了往日的张扬明艳,却多了几分从容的底气。春桃上前给侍卫递了一锭银子,那侍卫掂了掂,立刻堆起笑,忙不迭地打开了冷宫的大门,躬身道:“王妃里面请,只是里面腌臜,您仔细脚下。”
我摆了摆手,让春桃在门外等着,独自一人,踩着满地的落叶,走进了这阴冷潮湿的冷宫正殿。
殿里连炭火都没有,冷得像冰窖一样,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贺兰茗玉正蜷缩在墙角的草席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薄被,头发散乱,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温婉动人、引得无数人倾慕的贺兰郡主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瞬间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草席上跳起来,尖着嗓子喊:“苏玉盈?你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我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殿中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前,把手里的食盒放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壶温热的梅子酒。我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化不开的嘲讽。
“看你笑话?贺兰茗玉,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值得我特意跑一趟来看笑话的?”我放下酒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开口,“上一次在御花园,我还觉得你好歹有几分小聪明,知道怎么装可怜博同情,怎么拿捏男人的心。可现在我才发现,其实你是这么的愚蠢。”
她浑身一颤,死死地盯着我,咬着牙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是你!是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我被她气笑了,往前凑了凑,看着她惨白的脸,字字戳心,“当初刚传出萧承煦战死沙场的消息的时候,是谁巴巴地就贴上了自己的姐夫,转头就风风光光地嫁给了萧承睿,成了人人敬慕的贤妃?”
“别跟我说什么被逼无奈,什么为了家族,什么为了救萧承煦的弟弟。贺兰茗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根本就是为了那泼天的荣华富贵,为了那句‘天生凤命’的预言,为了坐上皇后的宝座。”
“你口口声声说爱萧承煦,可他战死的消息刚传回来,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为他守节,不是为他报仇,而是转头就嫁给了能给你最高权势的男人。你说你爱他?你这点爱,在荣华富贵面前,一文不值。”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嘴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继续往下说,把藏了两辈子的话,全都倒了出来:“你本就是个小国的公主,你们那弹丸之地的国家,在大晟面前,连提鞋都不配。你们国家的人也真是搞笑,随便找了个算命先生,就说你什么天生凤命,说白了,不过是想往自己脸上贴金,想靠着你,攀上个高枝,在大晟的庇护下苟延残喘罢了。”
“萧承煦是皇子,是手握兵权的九殿下,能给你带来荣华富贵,所以你年少时跟他情投意合;后来萧承睿成了皇帝,能给你皇后的位置,能给你的国家撑腰,所以你转头就嫁给了他。贺兰茗玉,你根本就是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
“你最让人恶心的,从来都不是你变心,不是你贪慕权势。是你永远都装着一副楚楚可怜、身不由己的无辜样子,永远都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我冷笑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一边享受着萧承睿给你的权势地位,一边又吊着萧承煦,让他为你出生入死,为你赴汤蹈火。”
“你总是做那些让我误会的事情,转头又红着眼眶跟我说,‘玉盈妹妹,我不想参与到你们两个人之间,我只希望你们能好好过日子’。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很恶心吗?”
“上一世,你就是靠着这副样子,把萧承煦拿捏了一辈子,让他为你赔上了性命,也让我嫉妒了一辈子,疯魔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吊死在冷院的下场。”
这句话一出,贺兰茗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声音都在抖:“你……你怎么会……你也重生了?”
我看着她震惊的样子,终于笑了,笑得坦荡又直白:“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为什么会一眼看穿你所有的把戏?为什么会铁了心要跟萧承煦退婚?”
“贺兰茗玉,重生的不止你一个。我也重生了,萧承煦,也重生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贺兰茗玉的头顶。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他也重生了?他怎么会也重生了?如果他也重生了,那他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绝情?”
“为什么?”我蹲下身,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嘲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萧承煦不会再爱你了。他不可能爱上一个,两辈子都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最后亲手端着毒酒,要了他性命的女人。”
“上一世,他为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为你护着那个狼心狗肺的萧启元,为你扛下了所有谋逆的骂名,最后呢?你为了让你儿子坐稳皇位,亲手默许人给他下了剧毒。他毒发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一样,求着见你最后一面,你都不肯去。”
“他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你年少时送他的那个荷包,到死都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说,这样的你,凭什么觉得,他重生之后,还会再爱你?”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再也懒得看她一眼。
“你的那套楚楚可怜、身不由己的把戏,现在已经不管用了。我看透了,萧承煦也看透了。可惜啊,你现在再装模作样,也没有人看了,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穿了你这张恶心的面具。”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把她所有的歇斯底里、哭喊尖叫,全都关在了那座阴冷的冷宫里。
这辈子,她再也别想从这里出来,再也别想搅乱我的人生。
走出冷宫,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里压了两辈子的郁气,终于彻底散了。
春桃连忙迎上来,扶着我的胳膊,小声道:“郡主,咱们回府吗?”
我点了点头,刚要迈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宫墙拐角处,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是萧承煦。
他站在那里,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却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愧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上前,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震惊,有心疼,有愧疚,还有藏不住的惶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我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应该是跟着我来的,从进冷宫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他应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知道了,我也重生了。
我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也没有冷脸相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宫门的方向走。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远远地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影子,一路护着我走出了皇宫,看着我上了马车,才翻身上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面,一路回了燕王府。
马车里,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乱得很。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对他这么抗拒,这么疏离,这么冷漠。
不是因为我不爱了,是因为我爱了两辈子,痛了两辈子,最后落得个吊死在冷院的下场,我怕了,我不敢再靠近了。
回到王府,我径直回了主院,刚换下身上的衣服,就听见丫鬟进来通报,说殿下在院门口站着,问能不能进来见我一面。
我沉默了片刻,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萧承煦就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深秋的寒气,头发上沾了几片落叶,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疼惜,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良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玉盈,冷宫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所以呢?”
“所以我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原谅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为什么对我这么抗拒。”他往前迈了一步,却又怕我躲开,硬生生停在了原地,红着眼眶看着我,“玉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上一世,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放着真心待我的人不珍惜,偏偏去执着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伤了你的心,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最后还让你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一个大男人,竟然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抹平不了两辈子的伤。我知道,你怕了,你不敢再信我了。”他看着我,眼神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像是在发最毒的誓,“玉盈,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不会再逼你,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忘记前世的伤痛,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我欠你的。”
“我只想,和你好好过,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真诚,心里那道冰封了两辈子的墙,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上辈子,我求了一辈子,都没求来他一句真心的对不起,没求来他半分的心疼与在意。
这辈子,我不想要了,他却把所有的真心,都捧到了我面前。
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没有了之前的冰冷:“萧承煦,两辈子的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立刻点头,急切地说:“我知道!我不逼你,我等!你想让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哪怕是一辈子,我也等!”
我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罢了。
这辈子,他重生了,我也重生了。
上辈子的债,这辈子,他慢慢还。
上辈子的苦,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吃了。
至于未来如何,就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