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猛地攥紧,锦缎被面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我才终于从两世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眼前不是燕王府那间空荡荡、冷飕飕,最终悬着白绫送了我性命的偏房,而是我苏家郡主的闺阁。
雕花木窗透进暖融融的春光,案上摆着我及笄时父亲送的玉摆件,妆奁里的珠翠还带着未褪的新光,连空气中都飘着我惯用的梨花香,不是上一世临死前,那混着雨水、血腥与绝望的腐朽气。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的是细腻温热的肌肤,没有白绫勒出的狰狞痕迹,没有窒息时撕裂般的疼。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饱满、鲜活,没有被一辈子的求而不得熬出来的枯槁与怨怼。
丫鬟掀帘进来,见我怔怔坐着,忙笑着上前:“郡主醒了?可是睡魇着了?方才您趴在桌上歇着,眼角还挂着泪呢。对了,九殿下刚从边关回来,遣人来说,一会儿便过来看您。”
九殿下。
萧承煦。
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心口,上一世临死前的窒息感瞬间翻涌上来,我浑身一僵,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终于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我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了他战死的假消息传回,所有人都以为他尸骨无存,贺兰茗玉风风光光嫁给他三哥萧承睿的半个月后,重生在了他九死一生从边关回来,一切悲剧还没彻底酿成的此刻。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我得知他活着回来的消息,欣喜若狂,疯了一样梳洗打扮,跑出去迎他,满心以为他看清了贺兰茗玉的凉薄,终于能回头看看等了他一辈子的我。
可我等来的,只有他一句淡淡的“玉盈,别来无恙”,眼神越过我,望向的永远是深宫的方向,那里住着他心尖上的贺兰茗玉。
而这一世,我只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便想躲。
我不想见他。
半分都不想。
我刚要开口让丫鬟去回绝,院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比记忆里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不等丫鬟通报,那道我刻了两世的身影,已经掀帘走了进来。
还是少年模样,一身银甲未卸,肩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霜与尘土,眉眼桀骜,是京中无数贵女倾慕的惊才绝艳的九殿下。可唯独那双眼睛,不再是我记忆里,看向我时永远带着不耐与疏离的清冷,此刻里面翻涌着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疼惜,有失而复得的惶恐,甚至还有红了的眼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满心满眼都是贺兰茗玉嫁作他人妇的痛苦与绝望,见了我,从来只有敷衍,连半分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给。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是我两世求而不得的温柔:“玉盈,我回来了。”
他的手朝我伸过来,指尖快要碰到我脸颊的那一刻,我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狠狠避开了。
满屋的寂静瞬间被这一下后退打碎。
萧承煦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错愕与不解。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躲开他。
毕竟上一世的苏玉盈,别说是他主动伸手,就算是他随口说一句话,我都能欣喜若狂地凑上去,掏心掏肺地对他好,怎么会躲?
可他不知道,那个围着他转了一辈子、爱到疯魔的苏玉盈,已经在上一世的大雨里,吊死在了燕王府的空房里,死在了他被贺兰茗玉毒死的那一刻。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活了两世,终于看透了执念,只想好好为自己活一次的苏玉盈。
我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垂下眼,语气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甚至带着刺骨的疏离:“九殿下,男女授受不亲。您贸然闯入我的闺房,于礼不合,传出去,坏的是我苏家的名声。”
萧承煦彻底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怔怔地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了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几分无措:“郡主,贺兰郡主来了,说……说要见九殿下。”
贺兰茗玉。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两世所有的怨恨与不甘。
我抬眼,便看见萧承煦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脸上所有的错愕与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与恨意,那眼神里的戾气,重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要把人活活撕碎。
我心里又是一惊。
不对。
太不对了。
上一世,就算是贺兰茗玉嫁给了萧承睿,成了他的皇嫂,他听到她的名字,眼里也永远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牵挂,怎么会有这样的恨意?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窜进了我的脑子里。
难道……他也重生了?
不等我细想,帘幕再次被掀开,贺兰茗玉走了进来。
还是那副温柔娴静、楚楚可怜的模样,一身素色衣裙,眉眼如画,是京中人人称赞的聪慧温婉的贺兰郡主。可她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了萧承煦身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颤抖着,带着哭腔往前迈了一步,轻声唤他:“承煦……”
我太熟悉这个模样了。
上一世,她永远都是这样,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身不由己的话,把萧承煦吃得死死的,让他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最后却亲手把他送上了死路。
可这一次,没等她再说下去,萧承煦猛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贺兰郡主。”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连一句“茗玉”都不肯再给,眼神里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只有化不开的寒意:“你如今已是我三皇兄的王妃,是我的皇嫂。该守的规矩,要守。该避的嫌,要避。”
“我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我所在的地方,也不是你该来的。”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贺兰茗玉脸上。
她脸上的所有温柔与期盼,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承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承煦,你……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对我说这种话?”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爱了她一辈子、把她捧在心尖上护了一辈子的萧承煦,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对她。
可萧承煦连半分眼神都懒得再给她,像是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脏,直接转过脸,目光又落回了我身上,那冰冷的戾气瞬间散去,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带着愧疚与疼惜的模样,轻声叫我:“玉盈……”
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上一世,我求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的温柔与偏爱,他视若敝屣,全都捧给了那个最终毒死他的贺兰茗玉。
如今两世重来,他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回头想起来我这个被他嫌弃了一辈子的人了?
晚了。
太晚了。
两世的煎熬,一辈子的血泪,不是他一句轻飘飘的“我回来了”,就能抹平的。
我收了笑,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九殿下,我想你误会了。我与你,不过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别无其他。”
“如今你已归来,贺兰郡主也已成了皇嫂,各自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还请殿下以后,不要再来我的院子,更不要再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我苏玉盈,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不想再掺和任何不该掺和的事,更不想再与不该有牵扯的人,有半分瓜葛。”
说完,我扬声叫了门外的丫鬟进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送九殿下和贺兰郡主出去。郡主我身子不适,要歇息了,不见客。”
我不再看萧承煦脸上错愕到极致的神情,也不再看贺兰茗玉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径直走进了内室,反手关上了房门,把所有的人,所有的过往,全都关在了门外。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我才终于松了口气,捂着胸口,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春光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
这一世,我终于第一次,主动推开了萧承煦。
这一世,我苏玉盈,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丢掉我的骄傲,蹉跎我的人生。
门外。
萧承煦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攥得发白,心里第一次涌起了铺天盖地的慌乱。
他重生了。
从被贺兰茗玉默许喂下的毒药里,从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里,从临死前手里攥着的那个早已褪色的荷包里,重生回来了。
临死前,他才终于看清,自己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为了她儿子的皇位,亲手要了他的命。也是临死前,他才知道,那个被他嫌弃了一辈子、纠缠了一辈子的苏玉盈,在他死后,为他告发了朝堂的阴谋,最终在大雨里,为他上吊殉了情。
他这辈子,负了她一辈子。
所以一重生,他第一时间就来找她,他想弥补,想护着她,想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她,想和她好好过一辈子,再也不碰那些虚妄的执念,再也不看那个凉薄的女人一眼。
可他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欣喜,没有爱慕,只有疏离,只有戒备,甚至还有……厌恶。
就好像,她也经历了那一辈子的所有事一样。
而一旁的贺兰茗玉,早已浑身冰凉,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掉着。
她也重生了。
从那孤独终老的深宫里,从一辈子害死萧承煦的愧疚里,重生回来了。她一醒来,就得知萧承煦没死,他回来了。她发誓,这一世,她再也不嫁给萧承睿,再也不辜负他,她要和他在一起,要弥补他,要把上辈子欠他的,全都还给他。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人,见了她,只有刺骨的冰冷与厌恶。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眼里心里,全都是苏玉盈。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为什么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