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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清平乐:眴兮杳杳

钟尔庄。

  这钟儿庄被晏清杳赠给了苗心禾做嫁妆。至于改钟儿庄为钟尔庄,则是韩琦的主意。

  这是韩琦对苗心禾的一个承诺:一生钟尔。

  经此一难,两人患难与共,福祸相依,东京城中也满是两人的佳话,不少官员待喝他们的喜酒了。

  四个月的调养,韩琦的腰伤虽未彻底痊愈,但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韩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写字?”苗心禾一进屋便见韩琦在书桌上临摹着什么。

  韩琦对着苗心禾笑了笑:“禾儿,你来。”

  苗心禾依言上前,却见书桌上红色的纸上满是韩琦俊秀清楚的字迹: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韩琦

  是婚书!苗心禾心中欢喜,拿起笔来在旁边的留白处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禾儿便是我韩稚圭名正言顺的妻了。”韩琦一手拿起婚书,一手握住苗心禾的手。

  苗心禾回以一笑:“我等着你上门娶我。”

  仪凤阁。

  “好久没见你了,倒是清瘦了不少,想来是照顾韩中允累到我们禾儿了。”晏清杳笑着打趣着苗心禾。

  “六嫂!”苗心禾羞得满脸通红,嗔怒道:“你再这样,我便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晏清杳也是知道小姑娘脸皮薄,不过分开玩笑,“对了,你们婚期可定了?”

  苗心禾点了点头:“听韩嫂嫂说,是要定在今年三月。”

  “那时候的节气正好,韩夫人的打算果然是周全。”晏清杳附和着,“那我便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先不说这个,你的伤……”苗心禾看着晏清杳手上的纱布,“我听说是小皇子生辰那日,皇后娘娘……”

  苗心禾虽然没说完,但语中之意晏清杳又如何不懂:“不过是小伤,好在宗实无碍。”

  “我虽然不常进宫,但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六哥他近来好像很冷落娘娘,还要……”苗心禾询问着晏清杳。

  “官家的意思我也不太清楚。”晏清杳并不想让苗心禾参与进来这些后宫里的弯弯绕绕,便随口找了个借口圆了过去,“倒是大娘娘最近身体不好,想来官家是忧心侍奉大娘娘,才无暇多与娘娘亲近了。”

  苗心禾自小就在刘娥膝下养过一段时间,对刘娥的感情很深,这会儿看到刘娥病重,心中也很不是滋味:“方才我去看了大娘娘,虽然她还与以前一样和我说话,但我看的出来,她的身子比以前更弱了,不过是因为我来了,才强撑着精神罢了。”

  “大娘娘的喘疾严重了许多,太医们这些日子也是尽心侍奉着。我带着宗实去了两次,大娘娘是清减了不少,莫说是你,便是我看着心里也是不好受。”这倒的确是实话,虽然刘娥对晏清杳算不上好,但也不算苛待,再说总归刘娥是赵祯的养母,如今重病缠身,晏清杳心中总不会无动于衷。

  苗心禾低下头忧愁几分,又忽得抬起头来:“对了,六嫂,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苗心禾从衣袖中摸出那份密信:“本来我早就应该给你了,只是那时候韩哥哥病重,我一时把它忘在了脑后。”

  “这是?”晏清杳打开信纸,见上面只有两行字:韫燕所言非此女,速撤。

  “当日我虽被那伙贼人绑了,但还是听出了什么,他们说要抓的是个妇人,那抓的便不是我了。”苗心禾分析道。

  晏清杳心中一冷,的确,他们的目标是自己,那这韫燕,便是那伙子贼人的主谋了。当日若抓的是自己,就算自己侥幸活着,只怕名声也会尽毁。

  上次大相国寺的事还未查出真相,如今便又来了一遭。自己是得罪了谁,让她非要制自己于死地不可。

  “这个事,我谁也没告诉,六嫂,你在宫里万事都要小心。”苗心禾把手轻附在晏清杳受伤的手上。

  “禾儿,那日是我连累你了,你可怪我?”晏清杳小心翼翼的询问。

  苗心禾却是坦然一笑:“我娘曾告诉我,这世间万事都有万事的缘法,若不是这一遭,我也无法真正的明白韩哥哥。你不是教过我吗,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晏清杳笑着点了点头:“是,你说的对。”

  “行了,时候不早了,一会儿官门就要下钥了,我先回去了。”苗心禾告辞道。

  晏清杳送苗心禾出了仪凤阁,才吩咐一旁的纤儿:“把这个给姨母送去,什么都不用说。”

  福宁殿。

  “官家,太医那边给太后诊脉的医案,臣誊录来了。”

  赵祯接过医案,听张茂则回禀:“这几个月,太后的病情越来越重,夜里无法躺平,太医们已经用了最霸道的方子,收效甚微。”

  “杳杳,你如何看?”赵祯询问着一旁磨墨的晏清杳。

  晏清杳明白赵祯心中还是心疼刘娥的,要不然也不会顺着刘娥之意暂时不提废后之事,更不再提亲政一事,于是答道:“太后的事,事关朝政,臣妾不该妄言。但若是家事,母亲病重,做儿女的,也该顺着长辈之意,以尽孝道。”

  赵祯闻言看了一眼晏清杳,心中主意也定了几分:“茂则,我们去晏先生府上走一趟。”

  晏清杳看着赵祯离去的背影,心中感叹:她的阿祯啊,终究还是心软了些,这是仁君的风范,但也容易遇事摇摆不定。

  晏清杳摇了摇头,这是自己选的夫君,如今自己又在感叹些什么,再说这是赵祯的孝道,自己这个做儿媳的怎能干涉?有这个时间,倒不如查查那日的事了。几日的时间,想来姨母那边也应该有些眉目了。

  晏府。

  “临湖听曲,填词下酒。先生好雅兴。”赵祯见晏殊弹唱着词感叹,“先生如今身居高位,家事和美,连外孙都有了三个,却为何独自唱这叹流年,悲迟暮,伤离别之曲呢?不过,先生的歌声,倒并不让朕觉得凄凉,只是惆怅而已。”

  晏殊没有忽略赵祯语中的三个外孙,知道赵祯这是将他的皇子赵宗实也算在内了,心中明白女儿过的应该不错,宽慰几分,便答了赵祯所惑:“今春去,来年春还会来,雁南去,亦还会北归,不必过于悲伤。只是,人生一世,诸多别离,怎可能不惆怅?”

  “人间别离,怎可能不惆怅?太后坚持衮服祭祖,朕为此事而来。”赵祯明确亮了此行目的。

  “太后这半年来,喘疾发作极频繁,近日夜里都无法安眠,躺不平,原先用的药一直在加量,最近,御医都不敢加了。”赵祯有些感概刘娥的病,毕竟是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

  晏殊明白赵祯之意,叹了一口气:“太后慈爱,官家至孝,上天会保佑太后康复的。”

  “太医说,已经想尽办法,只是太后,她可能过不去这个冬天了,她要以衮服祭祖,并非想夺权,亦非向朕示威,说到底,不过是人之将……”赵祯明白话有不妥,改了口,“把风华正茂时候不敢做的,甚至不敢想的欲念,终于敢丢出来,也是要看看朕,是不是对她只有怕,没有情分,是不是朕拿住了权,便丝毫不肯顾念她了。”

  晏殊已明白赵祯心中的矛盾:“官家自是对太后,不会没有情分。太后在病中,有些糊涂了。”

  赵祯赞同晏殊:“先生说的是,这是病中的糊涂,不能计较,只是,我也不能全依着太后,丝毫不顾礼制,那又如何为天下人表率呢?”

  晏殊替赵祯指出了解决办法:“天下百姓皆有父母,若是知道太后病重,只能理解官家的孝心了。”

  赵祯领悟了晏殊之意:“太后旧疾复发,群医束手,眼见病势日重,我心忧惧,明日我将招两府重臣于崇政殿议事。其一,大赦天下,为太后祈福;其二,不能全然不顾礼制,这,便由先生来帮朕了。”

  终于,这场朝堂之争以太后刘娥身穿略做删减的衮服祭祖画上了句号。

  宝慈殿。

  “咳咳咳。”刘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侍疾的晏清杳忙上前替其顺了顺气。

  刘娥看了一眼晏清杳:“你不看顾着宗实,每日赖在我这宝慈殿做什么?”

  自刘娥病重,赵祯算是真正掌了权,虽对刘娥孝敬,到底是不能时时侍候。后宫里的妃嫔也都见风使陀,唯一对刘娥有几分真心的皇后郭氏也是难以忍受浓厚的药味,又不会侍奉人,被刘娥哄回了坤宁殿。反倒是晏清杳,日日前来,刘娥虽然嘴上强硬,到底也是心软了几分,对着这个儿媳也多了两分喜欢。

  晏清杳试了试药的温度,舀起一勺药送递到刘娥嘴边:“侍候大娘娘,是臣妾的本分。”

  刘娥喝下药,皱了皱眉:“这药苦得很,吾不喝也罢。”

  晏清杳哄着刘娥:“大娘娘喝了这药,臣妾便允大娘娘吃一颗蜜饯可好?”

  “你是把吾当成孩子哄了?”刘娥面上故意拉着脸。

  “臣妾不敢。大娘娘还是吃药吧,吃药了,才能快点康复。”晏清杳接着喂刘娥吃药。

  刘娥也不拒绝,待那碗药见了底,方问道:“晏氏,你说说你这是图什么?你明明知道吾对你算不上是喜欢。”

  晏清杳将药碗放在一旁:“臣妾什么也不图,只是为了官家罢了。”

  刘娥听了晏清杳的话心中一震,很久很久以前,这句话,她也曾在赵恒的乳母秦国夫人面前说过:“我什么也不图,只是为了元休。”

  往事一幕幕在刘娥脑海中闪过,刘娥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自己也曾拥有与晏清杳一般的情感。

  恍惚间,刘娥觉得晏清杳的身影与多年前的自己重合了。

  刘娥一时感叹,终是物是人非,到了最后,竟是她最像自己。

  “你来。”刘娥向着晏清杳招了招手,从枕边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晏清杳手里,“这个你将来也许用得到。”

  晏清杳将盒子打开,见到盒子中的东西大吃一惊:“大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