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吊钟海棠整夜整夜地陪着它,像哄婴儿一般哄它,给它讲故事,它瞪着大眼睛听着,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听明白。藏獒能听懂人的语言,特别是主人的语言。而且但凡好品种的狗都有感应能力,它总能在主人发出命令前六秒钟感应到主人的意图。月亮的这种感应能力自然比别的狗更强,它知道我想让它入睡,它也努力过,想美美地睡一觉,但它又做不到,只能备受煎熬。
这时吊钟海棠亮开嗓子唱起了那首无字歌谣,只有曲调没有歌词。这是老祖母传下来的古曲,当年老祖母也是在这样的夜晚独自坐在城墙上哼唱。那歌谣没有曲谱,靠口口相传,一代一代流传下来。吊钟海棠的母亲把这家乡的祖曲带到这边地来,夜风把歌声传播得很远很远。喜马拉雅山中回荡着一首四川民歌,树上的栖鸟都被打动,一齐加入这合唱中来。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又是最奇妙的安魂曲,藏獒月亮在这歌声中安然入睡,直到清晨,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
经过两天的休整,月亮的伤情有了好转,我决定带它去牧场上找老农工和小民。我要让月亮回到老农工庞大的狗群中去,让藏獒太阳给它舔伤,让老农工为它调养,还有牧童小民,他是藏獒的保护神。
牧场分夏季牧场和秋季牧场,老农工带着狗群,赶着羊群逐水草而居,哪儿的酥油草好就到哪儿牧羊。我并不知道他们的确切位置,我只知道夏季牧场在牛奶沟,牛奶沟里不仅水草丰美,还有许多温泉。在硫磺泉里泡一泡对月亮的外伤有利,不仅可以消炎,还可以杀菌止痛。秋季牧场在一片高坡上,那里有大片的泥炭水塘,用泥炭涂在皮肤上同样有很好的治疗效果。吊钟海棠听我说了激动万分,迫不及待就要出发。我没有向队长请假,我料定他会反对,所以和吊钟海棠私自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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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番外
有两句成语,一句叫彪形大汉,一句叫彪炳史册,都是彪字当头,都含有褒奖的意思,可见彪的厉害。
猎人中流传着许多关于山彪的传说。一群大青猴遇到一只山彪,知道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山彪的追捕。猴子们就开了个会,挑选出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猴子和一只生了病的幼猴,像交买路钱一样送给山彪吃,以求得群体的幸免于难。大象天不怕地不怕,敢和孟加拉虎争个高低,但面对比金猫大不了多少的山彪,会像胆小的兔子似的拔腿就逃。有一群野牛,被一只山彪看管着,就像人饲养的家牛一样,在山彪面前服服帖帖,温驯听话。山彪肚子饿了,就宰一头牛吃,其他野牛既不反抗也不逃跑……
按《辞海》的解释,彪者,小老虎也;按猎人们的说法,母虎生十子,九虎一彪。在当地猎人的心目中,彪是猎神的化身,是力量与智慧的象征。
开始时,我对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彪这种动物,心存怀疑。我觉得彪就像凤凰、麒麟、天龙、独角兽,属于子虚乌有的民间传说中的动物。可有一次,我到一指峰旁边的树林里捡黑木耳,却意外地见到了山彪,还目睹了它神奇的力量和非凡的智慧。
一指峰,顾名思义,就是孤零零一座又细又高的石峰,就像大地翘起了一根手指。这种现象在喀斯特地貌里并不罕见。石峰约有三四十丈高,上面没有树,光秃秃的,只有几丛蒿草。
我正从一棵枯倒腐烂的大树上撕下大片大片肥嘟嘟的黑木耳,突然,头顶树枝上传来豆冠噪鸦“嘀叽——嘀叽——”尖锐刺耳的鸣叫声。这种头顶耸起一撮羽毛像戴了顶礼帽似的美丽的小鸟,胆小机警,又爱管闲事,素有森林哨兵之称。它一叫,就意味着有凶猛的肉食兽在附近出现了。
我赶紧爬上树去,四下瞭望,发现前面那条荒草沟里,一只老虎正在追捕一头崖羊。奇怪的是,这只老虎身体只有普通老虎的三分之一大,虎皮斑斓,毛色格外浓艳,就像是用油画画出来的;目光如炬,吼声如雷,奔走如飞,数丈宽的石沟山涧一蹴而就。
未成年的幼虎是绝不可能有如此高超的狩猎技巧的。山彪!我遇见山彪了!按当地老百姓的说法,山彪是祥瑞之兽,谁遇见了谁就会交好运的,我激动得一阵战栗。
崖羊是一种善于跳跃的山地动物,速度快得连豹子都望尘莫及,可还是比不上山彪的敏捷与快速,转眼间,山彪差不多要叼着短短的羊尾了。这时,崖羊已逃到一指峰下,出于一种逃生的本能,它羊腿一屈,嗖地蹿上石峰,往上攀跳。
崖羊有两个逃生绝招,一是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连续跳跃,把捕猎者甩掉;二是攀爬到绝壁上,让捕猎者望而生畏,不敢再追。在适者生存的压力下,崖羊练就了攀登陡崖的高超技艺,只要有立足的支点,哪怕是一块小如乒乓球拍的卵石,都能站稳并借力上蹿。
崖羊一口气攀跳到二三十米高,停了下来,扭头张望,肯定是怀着一种侥幸心理,希望捕杀它的山彪不敢在那么陡的绝壁上冒险追来;很遗憾,山彪沿着它的攀跳路线,正穷追不舍呢。崖羊抬眼望望峰顶,“咩——”发出一声悲凉的叫声。我猜出了崖羊左右为难的心态,一指峰越往上越陡,接近峰顶时,差不多已呈八十几度的直角,虽然绝壁上有石缝石片可供立足,但如此陡峭的绝壁,攀跳时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摔下去;就算老天保佑它顺利登上峰顶,也是死路一条,这么陡的石峰,是上得去下不来的!但若滞留在原地,很快就要落入山彪的口中了。崖羊犹豫了一下,还是胆战心惊地往上攀跳。山彪也不顾一切地继续攀高追逐。
不一会儿,崖羊和山彪先后登上了一指峰顶。
我想,这只山彪同崖羊一样,也身处绝境了。猫科动物弯钩似的利爪善于爬高,而从高处下来却困难重重。我养过猫,猫能很利索地抓住粗糙的树皮爬到树梢捉雀鸟,却无法顺着树干爬回地面,只能跳下地来,若树枝太高,猫就无法下树,要主人上去把它抱下来。这只山彪身手再矫健也不可能从如此陡峭的一指峰上爬下来,更不会有人上去把它抱下来,若硬着头皮往下跳,三四十丈的高度,非摔成肉饼不可!
峰顶约有一张八仙桌大,长着一些低矮的藤本植物,一目了然。崖羊无路可逃了,又不敢往下跳,站在悬崖边缘,咩咩凄厉地哀叫,束手待毙。奇怪的是,山彪并没立刻扑过去将崖羊咬死,它好像忘了自己干吗要辛辛苦苦攀爬到峰顶来,对近在咫尺的崖羊视而不见,在峰顶来回走了一圈,便静静地卧在藤蔓间。它那身斑斓虎皮,与藤蔓斑驳的色彩融为一体。
它大概知道自己不可能平安地从一指峰顶回到地面,因此失去了捕杀崖羊的兴趣,我想。
“咩——咩——”崖羊在悬崖边来回奔跑着,它晃动的身影和绝望的哀叫很快引起天边一只金雕的注意,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金雕是一种大型猛禽,双翼展开足足有两米长,喜食野兔和崖羊。它在一指峰顶的上空盘旋着,突然从背后向崖羊俯冲下来,两只雕爪撑开着,惯性地向前冲撞,想用遒劲的雕爪将崖羊从悬崖推下去摔死。就在雕爪落到羊背的一瞬间,山彪从峰顶藤蔓里闪电般地蹿跃而起,速度之快,金雕根本来不及躲闪,山彪一口咬住了金雕的双爪。山彪身体腾空的当儿,那根长长的黑黄相间的尾巴,像鞭子似的在崖羊的屁股上抽了一下,可怜的崖羊,像片树叶,从一指峰顶坠落下来。
金雕“啾啾”尖嚣着,拼命拍扇翅膀,无奈山彪的身体太重了,它无法升高,也无法飞远,斜斜地向地面降落。山彪好像免费得到了一顶降落伞,一分钟后,平稳地落回地面,捡起摔得血肉模糊的崖羊,迅速隐没在树林里。只有双爪受了重伤的金雕,还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飞行。
山彪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勇敢而又充满智慧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