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月亮是被警卫员背下山的，到了山下它的症状似乎好了一些，父亲以为万事大吉，就让警卫员把它送到大站等我去接。

那一阵父亲很是风光，他四处做报告、接受采访、庆功，他顾不上思考月亮的问题。何况父亲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认识，认为藏獒都很强壮，它们可以救助人，却不需要人救助。父亲犯了一个大错，当时他只要花一点点心思就不难发现月亮的伤情，父亲的一个命令就可以让月亮得到最好的医疗救护，但父亲没有，甚至没有意识到。这酿成了大错，月亮的伤被拖重了，躺在大站里苟延残喘。

这当然也怪大站的服务员没有好生对待月亮，服务员被咬伤手指后就不再照顾它，还四处放话说这是一只咬人的疯狗，所以更没有人关心这只来路不明的藏獒。伤情拖得太久，月亮已经奄奄一息，它唯一期盼的是我的到来，为了这个期盼它硬挺着。

月亮什么东西也不吃，连水也不喝一口。我把它最爱吃的红烧肉罐头放在它的嘴边，它闻了闻就掉开了头。藏獒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吃得饱饱的，才有体力干任何事情，它不吃东西说明它已十分虚弱。我找来一块酥油，对它说：3

“我求求你，吃一口吧，就一小口。”

月亮眼巴巴地看了我一眼，把酥油舔了一下，算是对我的请求的回应。

我失声痛哭。这是我一生中最伤心的哭泣。

许多年之后，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嘴唇战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从他的唇语中我读出来他在呼唤“月亮”两个字。别人都不懂大白天他为什么要喊月亮而不喊太阳，只有我明白这是父亲的临终忏悔，他终于明白当年他不该那样对待藏獒月亮。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父亲的行为不满，我一直在等待父亲认错，但父亲是个自以为一贯正确的人，更不是一个能够认错的人。直到临终他才承认了他的过错，这多少给了我一点慰藉，也算是给了月亮一个公正的评判。

吊钟海棠炖了一锅牛尾汤，她说月亮内脏受了伤吃不下冷食，给它喝一点热汤会好一点，何况牛尾汤很补。她又请教了当地的几个牧人，牧人家都养狗，所以对调养狗病有一些秘方。她还在汤里加了几味高山植物，这也是那些牧人给她的，说是对狗伤很有好处。

吊钟海棠认为这些药既然对人都很有用，对动物就更有奇效了。但愿苍天有眼，能保月亮闯过这关。月亮也很配合，鼓足了劲喝下去一碗。喝过之后就睡了一觉，醒来又喝，如此循环几次，我以为它在好转，不料更严重的症状出现了。

月亮开始拉肚子。刚刚拉完一会儿，连喘息还没有平缓就又要拉了。开始是一点一滴，后来则是一股一股。

我束手无策。

我和吊钟海棠面面相觑，她也毫无办法，只好心急火燎地去找牧人询问。牧人也是一脸茫然，说狗命很长，许多狗都是看似不行了却又慢慢挺了过来，还复原如初。只要狗还能进食就有转机，它还能吃就可以将元气补回来，牧场上的狗大多如此。

我们算是得到了安慰，在牧场上买了一些鲜牛奶和糌粑，回来调成糊状一点一点喂给月亮。月亮努力地嗅着，也想吞下几口，却一口也没有咽下。拉肚子更加厉害，一站起来身下便是一片，照此下去它能有多少这么止不住地流。

我们又找了医生给月亮输液，输过液后并不见半点起色，靠一些安慰剂确实也不能有什么指望。牧人说要让藏獒睡觉，藏獒的自我恢复能力极强，让它好生睡几觉比什么药都管用。但月亮睡不安稳。它十分痛苦，假寐一阵就会惊醒，然后偏偏倒倒走去排泄，排出来的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