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

那五只瓦斯针还在，经过这么严重的一场车祸五只手表一只也没有坏，滴滴答答走得很准。她拿着那五只手表便怒从心生，她大骂老司机是个傻瓜，因为五只手表就得意忘形酿成这车祸，把命都耍脱！她愤怒地将手表扔进了溪水，管它是什么名表，再昂贵的东西还不是东西，她要的是他这个人。两个陌生人从数千里之外的内地而来，相遇在这个边陲之地是多么难得的缘分，却又如此匆匆缘尽，这个如花的女人刚刚向阳开放就兜头遭了冰雹，打得花残叶败，一片凋零。

在场的人们十分珍惜，去溪水里将手表一只只摸起来，五只手表在溪水里泡了那么久也没有受损，仍然准确地走时，面对这样的奇迹如花的女人也只能以泪洗面。她哭了一天一夜，直哭到声嘶力竭为止，她知道眼泪终有干涸的一天，但生命要延续。丈夫生命的延续就是她为他生下的女儿吊钟海棠，她把女儿托付给四川老家的家乡人后，仍沿着川藏公路走向了樟木口岸，在镇上开了一家川菜餐馆。那家餐馆的名字叫“老司机”。门上挂着老司机的大照片。

听吊钟海棠讲到那家叫老司机的餐馆，我便按捺不住地嚷嚷起来，车队的司机们个个馋这家餐馆的回锅肉，一个个说起来都口水长淌，恨不得立刻来上一盘。讲了半天讲的都是我早已从车队司机们口中耳熟能详的那家名店的故事，说起店里的那个四川老板娘司机们个个眼露绿光，恨不得连人带菜一并吞下。这世界真是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闹了半天都是一个圈子里发生的事情。

因为司机们的渲染，我早已向往那家边境餐馆，早就计划要去拜访并大吃一顿以饱口福，一不小心竟遇上了引路人，这真是奇缘。老司机川菜馆在边境一带太出名了，跑这条公路的司机们几乎都光顾过，除了我这种后生，但在人们的传诵下耳朵也听起了茧子。

等我略为平静，吊钟海棠才又继续讲她的故事。

据女主人讲，连来访的黑瞎子和山豹都要在老司机的照片前驻足观望，照片装在玻璃镜框里，老熊用它的熊掌轻轻一拍就可以把镜框拍碎，但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动物们站在镜框前观望半天，甚至用舌头把镜框舔了又舔，却从来不破坏这个宝物。这是一个神位、一个牌坊，抑或还是一个图腾，或许动物也是拜物的。

黑熊曾把小木屋的木板墙劈开过，它常在老司机出现时前来搞破坏，但现在老司机不在了，它仿佛又十分想念他。它巴巴地用舌头舔着镜框就是明证。黑熊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谁也说不清楚，它不损坏那个镜框，这真令人称奇。黑熊在老司机生前与他有仇，在他死后又与他有念有情。黑熊仍然不时造访，但再也不搞破坏，它成了一个朝拜者。

镇上的人认为这是一个保护神，不仅有人源源不断地来用餐，也有人专程前来祭拜，求老司机保佑。只要是来祭拜的人，女主人总是免费赠送一份回锅肉。菜摆在门口，香气把野兽吸引来，那些肉最终都被动物们吃掉了，但这事却成了一种风俗，信奉这事的人竟越来越多，特别是老司机的那些同事们，开车路过这里都会约定俗成地前来祭拜，以完成一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