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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HP:破晓

消毒药水和月见草汁液的苦涩气息弥漫在医疗翼冰冷的空气中。塔莉娅在一阵深入骨髓的钝痛中艰难地恢复了意识。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地聚焦在熟悉的、拱形石顶的阴影处。高窗透进的晨光苍白而稀薄。

“塔莉娅!你醒了!”莉莉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红发有些蓬松,翠绿的眼睛下带着淡淡的倦色,显然是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庞弗雷夫人说你魔力透支加上外伤和昏迷咒,需要静养。感觉怎么样?还很疼吗?”

塔莉娅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水……”她挤出嘶哑的气音。

莉莉连忙小心地扶起她的头,将一杯温热的清水凑到她唇边。几口水艰难咽下,带来一丝清明,也冲开了记忆的闸门——尖叫棚屋腐朽木头和灰尘的呛人气息、月光下莱姆斯那张非人的、扭曲的狼人脸、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的呼吸……接着,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西弗勒斯……”塔莉娅的声音依旧嘶哑,急切地搜寻着。她看到不远处另一张病床上,西弗勒斯靠坐在床头,脸色是病态的灰败,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时常闪烁着讥诮或怒火的黑眸,此刻却空洞地凝视着医疗翼冰冷的石壁,仿佛灵魂被抽离,只余下一尊沉默而冰冷的石像。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刚刚苏醒的她。

莉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变得复杂,带着困惑和深深的不安:“他……醒得比你早些。但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庞弗雷夫人很担心,说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莉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启齿,“而且……学校里今天早上都在传一些……非常奇怪的谣言。”

塔莉娅的心猛地一沉。西弗勒斯的状态比她想象的更糟。这不仅仅是惊吓,更像是一种深刻的创伤。莉莉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他们……大家都在说,”莉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尴尬和一丝隐晦的愤怒,“昨晚是詹姆和小天狼星在尖叫棚屋‘救了’你和西弗勒斯!说他们听到奇怪的声音赶过去,正好看到‘可怕的东西’要袭击你们,是他们想办法引开了它,才把你们救了出来!现在整个礼堂都在议论,说他们是……‘勇敢的格兰芬多’。”

莉莉的“勇敢的格兰芬多”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显然她自己对这个说法也充满了怀疑和不适。她紧接着补充道:“不过,我早上在走廊听到费尔奇在抱怨,说波特和布莱克从今天开始要每晚帮他打扫奖品陈列室和擦洗走廊里的盔甲,整整一个学期!也不知道是谁罚的他们……”

荒谬!无耻!颠倒黑白!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攫住了塔莉娅的心脏,随即化作灼烧胸腔的火焰!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牵扯到伤口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此刻生理的痛苦远不及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这流言,是对真相赤裸裸的践踏!

是对她和西弗勒斯所遭受恐惧和屈辱最卑劣的篡改!詹姆和小天狼星——那两个始作俑者——竟成了英雄?

费尔奇的抱怨印证了她的猜测:处罚是存在的,但绝非公开宣布,而是以某种“内部”形式执行。这更证明了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阿不思·邓布利多。

只有他!只有这位校长,才有能力、有动机在一夜之间“塑造”出这样一个“英雄救美”的童话,同时又能悄无声息地施加惩罚!为了保护莱姆斯的秘密?为了保护霍格沃茨的声誉?甚至……为了保护他看重的某些学生免于更严厉的公开审判?西弗勒斯此刻的死寂,就是他对那“警告”无声的、绝望的反抗吗?他被要求沉默,接受这被强加的“恩情”?

一股被利用、被牺牲的强烈愤怒在塔莉娅胸腔里燃烧。她和西弗勒斯,两个差点命丧狼口的学生,他们的恐惧、痛苦、甚至差点失去的生命,难道只配成为维持某种表面和平的牺牲品?他们的真实遭遇,就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抹去、篡改?

“一百五十分……一个学期的禁闭?”塔莉娅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极淡的讽刺。“莉莉,你觉得这惩罚,是为了表彰他们‘英勇救人’,还是为了惩戒他们差点害死同学的鲁莽?如果真相真是他们‘救了’我们,这惩罚岂不是荒谬?如果真相是他们引狼入室,这惩罚又够吗?” 她看向西弗勒斯,“够抵消他……够抵消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一切吗?”

塔莉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审时度势——拉文克劳的智慧告诉她,在医疗翼对着朋友抱怨无济于事,公开对抗校长更是愚蠢。但沉默?接受这份被强加的“恩情”和屈辱?绝不!

她需要和邓布利多谈谈。不是作为愤怒的受害者去控诉,而是作为一个需要“澄清事实”的学生。

她需要知道,在维护所谓“安宁”的背后,校长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学生的生命和尊严,在他的考量中,究竟占据多少分量?

“莉莉,”塔莉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沉的暗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想再休息一下。庞弗雷夫人说我可以喝点营养药剂了,能麻烦你去帮我拿一下吗?”

莉莉点点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了。

莉莉的身影消失在医疗翼门口,室内重归寂静,唯有消毒药水的气息和壁炉微弱的噼啪声萦绕。

塔莉娅的目光落回不远处西弗勒斯的病床。他依旧靠坐着,脸色是褪尽血色的灰败,薄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那双深潭般的黑眸空洞地投向虚空,焦点仿佛落在地狱的某个角落,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死寂。

塔莉娅深吸一口气,肋下的钝痛提醒着昨夜的凶险。她扶着床沿,支撑着自己缓慢站起,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冷汗浸湿了额发,但她步履坚定地挪到了西弗勒斯的床边。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伫立。西弗勒斯似乎对她的靠近有所感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如同受惊毒蛇般的警惕,随即又更深地沉入那片冰冷的虚无,甚至微微侧过头,用一绺油腻的黑发遮挡住部分侧脸,仿佛在无形中筑起更高的壁垒。

“西弗勒斯。”塔莉娅的声音不高,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压抑的沉默。

他没有回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她不过是一缕无意义的空气。

塔莉娅并不气馁。她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询:“邓布利多……他昨晚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西弗勒斯猛地一震!他倏然转头,黑眸死死地钉在塔莉娅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却又在深处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他……” 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负,却最终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扼住,再也无法继续。

塔莉娅的心被狠狠揪紧。她瞬间明白了邓布利多施予的重压——那堵无形的墙,将真相、恐惧和愤怒一同封死在他喉咙深处。

“他让你……闭嘴。”塔莉娅的声音沉静如冰湖,不是疑问,而是冷酷的事实陈述。

西弗勒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像是溺水的人。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绷得几乎要碎裂,手指在身侧的床单上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入布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塔莉娅看着他几乎被痛苦和愤怒撕裂的样子,心头的怒火与疼惜交织。

她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力量,坚定地覆在了他那只紧攥着床单、骨节泛白的手上。他的皮肤冰冷刺骨,肌肉坚硬如石,充满了抗拒的张力。

“看着我,西弗勒斯。”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看着我。”

西弗勒斯身体猛地一僵,他挣扎着,抗拒着,在那份固执的温暖和坚定的力量下,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了一瞬。最

终,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黑眸,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厌弃的妥协,重新对上了塔莉娅沉静的视线。

“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垮。”塔莉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你不需要一个人背负所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我知道莱姆斯·卢平……他是什么。”她清晰地吐出了那个禁忌的称呼。

西弗勒斯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震惊如同风暴席卷——她知道了!她竟然知道?!

“我也知道,是他们——波特和布莱克——故意引你去的。”塔莉娅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淬着冰冷的锋芒。

这话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西弗勒斯用以包裹自己的层层冰甲。她不是在控诉邓布利多,不是为了追问被掩盖的真相,而是……为了告诉他——她全明白。

她明白他所经历的地狱般的恐惧,明白他所承受的无妄之灾和强加的屈辱,明白他此刻内心翻腾的黑暗。

她不需要他违抗邓布利多的警告去诉说那些被封禁的痛苦。

西弗勒斯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讥诮和阴郁的黑眸里,冰封的壁垒似乎在无声地碎裂。震惊、后怕、劫后余生的悸动,还有一种……被全然理解、被无声接纳的、难以言喻的震动,在他眼底深处交织、碰撞。

他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是化作喉结一次沉重而压抑的滚动,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沉重的枷锁堵了回去。

然而,他那只被塔莉娅覆住的手,尽管依旧冰冷僵硬,那股死命抗拒的力道,却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他没有再试图抽离。

塔莉娅感觉到他手部的细微变化,心中悄然一松。她没有再追问邓布利多的具体言语,那已非当务之急。

重要的是,在这个充满谎言和强权的清晨,在这个他们都伤痕累累的角落,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份无需言传的、深刻的理解与连接。

“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过去。”塔莉娅的声音恢复了拉文克劳式的冷静,但那冷静下是燃烧的意志,“但如何去做,需要慎思。”她缓缓抽回手,目光依旧关切地停留在他脸上,“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喝点庞弗雷夫人的药剂。别让那些……”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避开了可能刺激他的字眼,“……别让那些阴影,再钻回你的坩埚里捣乱。”她用了一个魔药术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让他放松的意味。

西弗勒斯依旧沉默着,目光追随着塔莉娅忍着痛楚,一步步挪回自己病床的背影。那份笼罩着他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绝望,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眼中翻涌的黑暗并未散去,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东西——一种被看见、被理解的暖意,如同投入寒潭的第一缕微光。

塔莉娅坐回床上,拿起羽毛笔和羊皮纸,开始书写给邓布利多的字条。她的动作沉稳,但内心深处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与校长的博弈即将开始,而此刻,她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不仅仅是为了讨回某种公道,更是为了守护住身后那个沉默少年眼中,那刚刚燃起的、极其微弱却不容熄灭的光。

昨夜的尖叫棚屋,不仅是一场生死劫难,更是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两人的命运,以一种深刻而不可逆转的方式,紧紧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