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娅听着海格转述弗莱蒙特·波特“老年得子”和“小麻烦”的措辞,再看看一旁詹姆那副得意劲,终究是没忍住,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讽刺的弧度。这父子俩,还真是如出一辙。
海格注意到塔莉娅那转瞬即逝的笑意,自己那试图活跃气氛的大笑声也渐渐收住。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与周遭温暖粗犷格格不入的女孩,想起邓布利多的嘱托,巨大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谨慎:
“邓布利多教授……他希望你能在周末晚上去找他谈谈,就在晚饭后。口令是——‘滋滋蜂蜜糖’。”他浓密的眉毛下,那双黑甲虫般的眼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塔莉娅冰蓝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轻轻转了转,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不安,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好的,谢谢您,海格。” 邓布利多找她? 这绝不会是简单的闲谈。
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手拨动。
两人在小屋里度过了一个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禁闭”时光。而另一边,奖杯陈列室里,气氛则如同地窖本身一样冰冷,且充满火药味。
与海格小木屋的烟火气截然不同,斯莱特林的奖杯陈列室宽敞、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灰尘和岁月的气息。成百上千的奖杯、盾牌和勋章在玻璃柜里或陈列架上闪烁着幽冷的银光,无声地诉说着霍格沃茨辉煌的历史,也映照着此刻两个少年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西里斯·布莱克烦躁地用一块粗糙的抹布狠狠擦着一个魁地奇杯的底座,动作粗暴,仿佛跟它有仇。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厌恶。“这该死的活计!”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格里莫广场,这种低贱的活计自有克利切那个家养小精灵卑躬屈膝地完成,这种枯燥的惩罚让他对眼前这个阴沉的斯莱特林更加反感。
相比之下,几步之外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则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石像。他微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部分苍白的脸颊,动作精准而机械,如同在调配一剂需要严格步骤的魔药。
抹布在他的操控下稳定地移动,拂去灰尘,露出奖杯原有的冷硬光泽。这是蜘蛛尾巷和曾经在杰西卡夫人严苛环境磨砺出的本能——安静、高效、隐忍,将一切情绪压缩在最低限度。但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场,比陈列室的空气更刺骨。
长时间的沉默令人窒息。西里斯似乎受不了这种压抑,他猛地将抹布摔在一个奖杯托盘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沉寂。他转过身,双臂抱胸,斜倚在玻璃展柜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玩味,嘴角勾起一抹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容:
“喂,斯内普,”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轻佻,“听说……你跟那个格兰芬多的红发妞——伊万斯,走得很近?”他刻意避开了侮辱性的词汇,但“红发妞”和那轻佻的语气本身,就充满了不尊重和戏谑。他的重点不在于莉莉本人,而在于戳斯内普的痛处——他居然和一个“敌对”学院的、他看不上的女孩走得近。
斯内普擦拭奖杯的动作瞬间凝固。空气仿佛冻结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睛从垂落的发丝后射出两道冰冷的、几乎能冻结灵魂的寒光,直直钉在西里斯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上。他握着抹布的手攥得死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手中的布料绞碎。耳廓边缘因极度愤怒而涨红。
“布莱克,”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窖深处刮来的阴风,每个字都淬着毒液,“把你那点可怜的、只够塞满巨怪脑容量的注意力,从别人身上挪开。还是说,波特那个除了骑着扫帚显摆就一无是处的蠢货,已经无聊到需要派你来替他打听八卦了?”他的反击精准、刻薄、直刺西里斯最敏感的“跟班”身份和与詹姆的关系。
西里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被激怒的凶狠。他猛地站直身体,手指几乎要捏碎玻璃柜的边缘。“你再说一遍试试?!”他咬牙切齿,魔杖的尖端已经从袖口露了出来。
斯内普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冰冷的、充满嘲弄的弧度:“怎么?踩到你那条纯血统的、脆弱的尾巴了?布莱克家背叛者连块奖杯都擦不干净?”他刻意扫了一眼西里斯刚刚擦拭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污痕。
西里斯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强压下立刻施咒的冲动(麦格的禁闭警告还在耳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更加轻蔑和不屑的表情:“哼,随你怎么吠。我只是觉得有趣,”他上下打量着斯内普,眼神像在评估一件令人作呕的物品,“像你这种阴沟里的毒蛇,居然也会跟光明正大的格兰芬多混在一起?还有那个伊兹拉,”他故意停顿,观察斯内普的反应。
“她居然会替你出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看来你们俩凑在一起,一个阴沉刻薄,一个阴阳怪气,倒真是……绝配。”他想起在对角巷初次见面时塔莉娅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又联想到她为斯内普挺身而出时那股冰冷的锋芒,不由发出一声充满恶意嘲弄的嗤笑。
“伊兹拉”这个名字被西里斯以这种轻佻侮辱的语调提起,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刺进斯内普的心脏!一股混合着暴怒、被侵犯领地般的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在他胸腔里炸开!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被冰冷的杀意冻结。
一想到这个傲慢自大、口无遮拦的布莱克用如此轻蔑的态度谈论塔莉娅,一种极其陌生而强烈的毁灭欲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他猛地攥紧魔杖,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中翻涌着近乎实质性的黑暗风暴。
“布莱克,”斯内普的声音低哑得如同地狱的低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威胁,“管好你的嘴。别用你那些肮脏的念头去揣测你根本不了解的人。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西里斯被斯内普眼中那瞬间爆发的、近乎疯狂的戾气震了一下,但他随即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傲慢,嗤笑一声:“否则怎样?就凭你?” 不过,他也似乎觉得再挑衅下去可能真要失控(他倒不怕打架,但被麦格抓个正着关禁闭太蠢),便哼了一声,弯腰捡起被他丢掉的抹布,转过身去,不再看斯内普,但紧绷的脊背显示出他并未放松警惕。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空气里弥漫的已不仅仅是尴尬和敌意,而是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边缘般,充满了硫磺味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只有抹布摩擦金属的单调声音,在死寂中徒劳地试图掩盖那无声的硝烟。
四天的禁闭终于熬到了头。塔莉娅每晚回到拉文克劳塔时都已是深夜,只能在公共休息室微弱的灯火下,在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中,强打精神、疲惫不堪地赶完堆积如山的作业。好不容易盼来周末,禁闭的阴影消散,却又迎来了邓布利多的约谈。这种被无形推着走的感觉,像一层薄冰覆在她心头。
晚餐后,塔莉娅独自穿过城堡,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清晰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通往未知的台阶上。她来到八楼那处略显僻静的走廊,一尊模样奇特、仿佛由月光石雕成的石头怪兽,孤零零地守卫在一堵光洁得毫无缝隙的石壁前。塔莉娅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拉文克劳式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对着那沉默的石头低声念出那甜腻的口令:“滋滋……蜂蜜糖?”
口令仿佛一句古老的咒语。石头怪兽毫无征兆地、极其敏捷地向旁边轻盈一跳,露出身后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壁。石壁无声地向两侧裂开,一道不断向上盘旋延伸、隐没在阴影中的螺旋形石阶赫然显现。
塔莉娅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踏了上去。古老的石阶随着她的脚步缓缓旋转上升,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如同沉睡的城堡在苏醒中低吟。她随着楼梯盘旋而上,越升越高,周遭墙壁上悬挂的历代校长肖像画中,那些沉睡的、清醒的目光,仿佛都带着穿透时间的审视,无声地投射在她身上。最终,旋转停止,台阶将她平稳地托送到一扇厚重古朴、镶嵌着黄铜鹰首门环的橡木大门前。门后,便是霍格沃茨最核心的隐秘所在。
塔莉娅定定神,抬手,指节在冰冷的黄铜上敲出笃笃两声轻响。
“请进。”门内传来邓布利多那温和却仿佛能穿透门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塔莉娅推开门。一个奇妙的圆形办公室展现在眼前,高耸的穹顶宛如缀满星辰的夜空(或许是魔法投影),墙壁上历代校长肖像在各自画框里或交谈或假寐,各种闪烁着微光的银制仪器在细长支架上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喷吐着难以名状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雪糕、旧羊皮纸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魔法的气息。一只羽毛华丽如燃烧火焰的大鸟——凤凰福克斯——栖息在镀金的栖架上,智慧而沉静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晚上好,塔莉娅。”邓布利多坐在一张巨大的弧形书桌后,桌上堆满了书籍、卷轴和许多闪烁着神秘光芒的小物件。半月形眼镜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仿佛能洞察人心最细微的褶皱。
“晚上好,邓布利多教授。”塔莉娅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走到书桌对面那张舒适的扶手椅前,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
“在霍格沃茨的第一个月,感觉如何?适应得还好吗?”邓布利多的语气就像最寻常的长辈在询问晚辈的校园生活,自然得毫无破绽。
塔莉娅迎上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里努力维持着平静:“还好,课程安排还算充实。”她的回答简洁、模糊,像一道薄薄的盾牌。
“充实就好,”邓布利多轻轻颔首,指尖轻轻搭在一起,构成一个尖塔形,镜片后的蓝光似乎闪动了一下,“生活充实,是年轻岁月最珍贵的财富…不过,听说你前几天吃了一个禁闭?”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因为走廊上的一点小打闹?”他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微笑,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塔莉娅心头一沉。果然。 霍格沃茨的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是这位老人的耳目。她面上不动声色,坦然承认:“是的,教授。一次小小的冲突。”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温和却极具分量地落在塔莉娅脸上。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银制仪器的嗡鸣和壁炉里火焰偶尔的噼啪声。这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塔莉娅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塔莉娅终于忍不住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直率与挑战:
“那么,邓布利多教授,”她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您特意在这个时间点将我召到您的办公室,仅仅只是为了……关心我在霍格沃茨的适应情况吗?”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将那个“仅仅”咬得格外清晰,毫不掩饰地表达着疑惑和一丝潜藏的不耐。她努力想在这场对话中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然而,在邓布利多那双仿佛能看透时光的眼睛面前,她这点早熟的锋芒,显得如此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