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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鸾生

凤鸣麟出

鸾生从记事起,就很少见到父亲,她幼年时对父亲的印象就是他一身戎装,伤痕累累的背影,她曾向母亲抱怨说父亲不关心这个家,不关心她们母女,母亲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对她说道:“鸾生,你不要怪你父亲,他如果只顾了自己的小家,那么世界上就会有无数人失去他们自己的家。”母亲说,父亲也是有苦衷的,彼时她尚年幼,并不懂母亲的话,母亲和她不同,父亲带兵出征的时候,她从没有怨言,她从来都只是默默地为远赴疆场的父亲祈祷。母亲总是说,这是他们家欠麟帝的,就是父亲战死疆场,也还不清。

鸾生有个青梅竹马,是一个叫靖平的少年,而靖平还有一个比鸾生还要小上一些的妹妹,据说妹妹出生的那年,是麟帝的妻子冥王去世的那年。在鸾生的眼里,靖平是一个温柔可靠的大哥哥,他总是能很好地照顾鸾生和妹妹,他和鸾生不同,靖平虽然长年住在麟城,但他来自那位已故去多年的帝后的故乡——冥界,他的父亲是冥界长护法,母亲则来自圣界。他的父母据说和麟帝有很深的交情,和麟帝夫妇曾是生死与共的战友。鸾生的父亲虽然长年在外征战,但身边至少还有母亲;靖平的父母都跟随在麟帝左右,与他聚少离多,靖平和妹妹从小就被父母托付给鸾生母亲照料,和鸾生一起长大,因此两个人感情很是深厚。鸾生见过几次靖平的父母,他的父亲看上去难以接近,或许是年少从军的经历,他时常绷着脸,不怒自威,对着自己的儿子也是不苟言笑,鸾生觉得,如果不是那张与靖平极为相似的脸,她甚至怀疑靖平与他是不是亲生父子。靖平长相多数随了父亲,唯独那双眼睛像了母亲,比起靖平的父亲,鸾生更喜欢靖平的母亲,因为她是鸾生喜欢的类型,是她的目标,她的榜样,英姿飒爽,豪气干云,鸾生一直希望自己长大后能像她那样,纵横沙场,名动天下。

靖平脸上刚褪去婴儿肥的时候就开始和自己的舅舅学习有关异能量的一切,靖平的舅舅也很厉害,也是麟帝的战友,据说麟帝堕入轮回时曾经在他的手上吃过败仗,他是圣界的战神,在七大平行宇宙都是传说级别的人物。从靖平开始追随他舅舅起,鸾生也很少见到他了。鸾生懂事后拜了父亲的同僚,也是父亲的好友,炘莹大人为师,也离开了麟城,去往苦寒之地驻守。

一次换防,她跟着炘莹到了一座荒城,碰巧的是,靖平和他的舅舅正是他们的换防对象,年少一别,他们也有一些年头没见了,靖平个子又高了一些,以前她到他的肩头,现在她只到他的胸口。

“靖平哥哥!”鸾生高兴地拥抱了靖平,疆场多年,他还是记忆里那个目光温柔,待人和善的少年。交接事项需要三两天的时间,他们两个有充裕的时间叙旧。

“鸾生,我去年在蛇族的边境见到了我父母,我和他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是我去年最快乐的时光。”靖平讲到他的父母时神采飞扬,满满的骄傲,“我第一次看见他们在战场上的样子,鸾生,我为我有这样的父母感到自豪。”靖平和她讲了很多事情,有血有泪,有苦有甜。

“鸾生,你知道吗?这里曾经是麟帝和长老阁决战的地方,也是麟帝闭关的地方。但是这里这么大,具体在哪里闭关,我们也不得而知了,据说闭关点是赤麟级别的最高机密。”靖平神秘地对她说道。鸾生知道麟帝已经闭关多年,只是他闭关的所在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原来他在这个荒城中闭关。

“这里原来是座繁华的城池,后来因为那场战役,麟帝陨落,冥王为了祭奠麟帝,下令屠城,据说那时候,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也没有洗刷干净城墙上的血迹,就连长年干涸的护城河里也注满了鲜血。”鸾生想起进城时看到的斑驳城墙上的红色,和城门上兵器留下的痕迹,不由感慨道:“那时候真的是惨烈啊。”

靖平和鸾生秉烛长谈,直到起床的号角响了三道,他们才发现已经说了一夜的话。那天下午,鸾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他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一袭绒白武装,腰上挎着银白长剑,护腕上的苍鹰图腾栩栩如生。但他不像在家中那样温和健谈,在这荒凉边城,挟裹着沙尘的风拂过他的面庞,平日挂着微笑的嘴唇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线,与她相似的眉眼紧锁,上位者的威严将他与那些士兵区别,此刻的他在鸾生眼里简直是翻版的靖平父亲。

“鸾生。”父亲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碰上她的脸颊,“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比起武将,他更像一个文臣。

“振鹰,这是你女儿?”鸾生还没来得及和父亲搭话,旁边突然冒出一个青年,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看起来比父亲稍微年轻一些。

“是,我女儿,鸾生。”蓝色头发,龙纹武装,鸾生猜测他应该就是师傅炘莹提过的龙族族长龙戬,不过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啊,为什么每次师傅提起他都是咬牙切齿的,就差咬手帕了。

“天生的武将苗子。”龙戬感慨道,“振鹰,鸾生的前途不可限量。”

“哈!借你吉言了。”父亲扶着她的肩膀道,“鸾生,我们只是路过,休息一下马上就要回鹰族驻防,你跟着炘莹大人好好学吧,有空我会和你妈妈一起来看你。”

“嗯。”鸾生点点头,“爸爸再见。”

父亲再一次把背影留给了鸾生,这一次他没有留给女儿一个伤痕累累的背影。

鸾生在荒城中闲逛,熟悉环境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座城池的最中心,那里原来是城主府,冥王屠城后,城主府被拆,麟帝下令在那里建起了一座七级浮屠塔,用来超度城里因为屠城而产生的怨灵,浮屠塔上空盘旋着许多怨灵,他们原来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却因为一场战火,失去了性命。浮屠塔百步的范围都是禁止任何人踏进的,因为一旦踏进就容易被怨灵发现,遭到攻击,被怨灵吞噬灵魂,夺取身体。在塔边,鸾生见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青年,青年看起来不像是军中的将士,他背着手,注视着浮屠塔一动不动。鸾生皱了皱眉,这座城自天启二年就被划做禁地,除了握有墨麟戒的禁军或者直属麟帝统领的左右卫因军事调动而在这里活动驻守,闲杂人等一律不能靠近离这荒城三公里的范围内。

“你是谁?哪个军种的?在这里做什么?”鸾生的手握紧腰间的长剑,长眉紧蹙,身体紧绷,宛如一只瞄准了猎物的猎鹰。青年回过头看着她,反问她道:“你又是哪个军的?”

“右卫军副将,鸾生。”

“鸾生?有意思的名字。”青年盯着她看了一会,玩味道,“你是振鹰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因为身份的问题,她的父亲为了保护她们母女,很少在外人面前公开她和母亲,以防遭遇不测,所以知道她的人只有父亲那些同僚。而面前这个人轻描淡写就戳穿了她的身份。

“有血缘关系的人,骨子里的东西总是那么相似。”青年看着她,目光灼灼,“还有你脖子上那个水滴一样的胎记,那是当年冥王从敌人手里救下你时留下的,凤凰的血落在同是鸟类族群的人身上,都会留下痕迹。”

“冥王救过我?”鸾生有些不解疑惑,为什么她的父母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呵,看来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啊。”青年伸手扶了扶面具,“看来他是想自己承了这份孽债。”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奇,”青年用下巴指了指浮屠塔,“我和这塔里的家伙是一路的。”

“塔里有人吗?”鸾生看着浮屠塔,“这座塔是用来超度亡魂的,里面封印了许多怨灵,普通人进去了,可是连灵魂都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那是对你们这些人而言,那个人不是一般人,他可是我宿命的对手。”奇轻笑道,“虽然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我们的骨子里都有一样的东西。”

奇突然停住了话头,看着她良久,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父亲给你取名鸾生吗?”

鸾生摇摇头,青年嘴角轻扬,朗声道:“塔里的那个人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所有。”

鸾生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奇甩了出去,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了塔顶,怨灵闻到了她的气息,向她冲来。奇在下面大声喊道:“鸾生,你从塔顶的天窗进去,外面那些怨灵进不去。”说罢,扬长而去。

鸾生对着奇的背影咬牙切齿,脚下运气,避开迎面而来的怨灵,从塔顶的天窗钻进了塔内。鸾生进了塔,塔的墙壁上刻满了艰难晦涩的符咒,成人手臂粗细的铁链纵横交错,宛如蛛网遍布浮屠塔。鸾生抓着铁链一路滑下去。她的直觉告诉她,塔底有她想要知道的一切,关于她的父母,关于她脖子上的那滴凤凰血,关于她的父亲对她隐瞒的一切。

“小姑娘,这种地方可不是游乐场。”塔底深处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脚下的铁链突然剧烈晃动,鸾生仗着身法灵活,踩着铁链一路向下,快到塔底时,一支长剑窜出,贴着她的鬓角飞过,鸾生几个飞跃,平稳落地。借着塔内昏暗的灯火,她看清楚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头发赤红的青年,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裸露的上身纹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赤龙,他瘫坐在地面上,四肢都拖着长长的锁链,或许是在塔里被关了太久,下巴生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显得有着颓废,红褐色的眼睛却很有神。

“小姑娘,你怎么进来的?你进来干什么?”鸾生将自己的目的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青年听到那个奇的名字时,突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变啊。”青年直视着鸾生的眼睛,问她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鸾生,凤鸾的鸾,生命的生。”

“鸾生?你父亲是左卫的振鹰?”

鸾生点点头,青年了然道:“难怪,不愧是父女,你和你父亲真像。麟城一别,想不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被屠戮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青年直视着鸾生的眼睛,“你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呢。”

青年问道,“你进来是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一切。”鸾生跪坐在青年面前,“您能告诉我的一切。”

“鸾生,你的父亲之所以这么拼命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愧对于麟族。你父亲原来是烈鹰族的,这个你知道吧。”

鸾生点点头,“知道,母亲有和鸾生说过这个,父亲一心为了烈鹰族到头来却被自己的族人所抛弃,是当年还是王储的麟帝陛下带他走出了困境,不顾长老阁反对,对父亲委以重任,父亲得以一展雄心壮志。”

“你出生没多久,叛军入侵麟城,敌人掳了你的母亲和尚在襁褓里的你作为人质,威胁冥王。你母亲和你在你父亲心里比性命都重要,你父亲为麟族劳苦半生,从来没有求过人的他第一次求了冥王护你们母女周全,后来冥王从敌人手里救下了你们母女,陷入敌人的圈套,丢了性命,你脖子上的凤凰血是冥王保护你时被敌人袭击留下的,她用血肉之躯护住了你。”

鸾生第一次知道自己与那位已故冥王的渊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和这等人物有这些牵连,她沉默良久,问他道:“这么说……冥王是因为保护我和我的母亲才牺牲的?”

青年点点头:“对。你叫鸾生,是因为你这条命是冥王抢回来的,因为凤凰重获新生,所以你取名为鸾生。”鸾生想起了父亲的背影,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捏着母亲衣角默默目送父亲出征的小女孩,听到了这些旧年往事,她突然懂了父亲每次与母亲谈及往事时眼里的泪光,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父亲都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多休息几天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主动请缨。师傅说父亲在战场上永远是最不要命的那个,永远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原来这些年,父亲一直活在愧疚里啊。因为自己的私心,让最不该死在那里的人丧命,他该是何等惭愧。他那么重情重义,怕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自己欠下的。

“那个时候,你也在场吗?”鸾生问他,“你见过冥王吗?她好看吗?”

青年点点头,“我在场,我见过冥王,她很好看。”

“听说冥王牺牲的那天,麟帝刚刚赶到,为什么他没有救下她?”

“因为他来迟了一步,他和她重逢的第一面,就是阴阳两隔。”

“听说麟帝很爱冥王,失去了心爱的人,他应该很痛苦吧。”

“岂止是痛苦。”青年的眼里闪现泪光,“那几天,简直是生不如死。”

“你认识我父亲,你应该也是麟帝身边的人吧。”鸾生问道,“为什么你会被关在这浮屠塔里,你犯了什么错?”

“我不是犯错,我是自己进来的,我进来是替我的妻子赎罪,她曾经为了我在这座城市犯下滔天罪孽,为了她下一世能够平安,我与神签了契约,她犯下的一切罪孽,由我一力承担。”

“你的妻子?她死了吗?”

“嗯,她死在了那个下雨的夜里,她死在了叛军手里,她为了保护被叛军挟持的孩子,明知那是圈套,她也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青年热泪盈眶,“那天夜里,我来晚了一步,我失去了她,因为我的疏忽,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谈到他的妻子时,青年的神色显得很痛苦。

叛军……孩子……

鸾生将青年的话与他刚才讲的往事联想在一起,她张了张口,许久才出声,

“你的妻子……难不成,冥王……她……”

青年点点头,“我的妻子叫天羽,她生前,是冥界的冥王。我叫炎麟,是麟族的麟帝。”

“陛下……”鸾生此刻脑中一片空白,“我……您……”

“你成长得很好。”炎麟挺直了脊背,“你父亲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他也许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他是个很伟大的父亲。”

“是……”鸾生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鸾生,你父亲心里还是没放下,你告诉你父亲,我从来没有怪他,我和我的妻子都没有怪过他,让他心思不要太重。”

“是。”鸾生俯跪在炎麟面前,“鸾生会将陛下的忠告转告父亲。”

“看你的打扮,你现在应该是在右卫做副将,是跟着炘莹学习吧。”

“是,鸾生现在和炘莹大人学习,炘莹大人现在是鸾生的师傅。”

“鸾生,你是个很好的苗子,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希望我下次见到你,是在表彰战功的授勋仪式上。”

“鸾生谨记陛下教诲。”

“这里死气太重,你不适合在这里久留,赶紧出去吧。龙泽!”

“在。”

“送这个孩子出去吧,别让怨灵侵犯了她。”

“是。”

一个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鸾生身后,“鸾生小将军,请随在下一同出去吧。”

“陛下,感谢您今天告诉鸾生的这一切。”鸾生郑重其事地对他磕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在龙泽的保护下,鸾生安然无恙地踏出了浮屠塔。站在塔外,鸾生对着浮屠塔伫立许久,深深鞠了一躬,释然一笑,尔后转身,对着向她跑来的靖平挥手,大声笑道:“靖平哥哥!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