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宫观星台,夜凉如水。本该澄澈的夜空,此刻却蒙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晦暗。星辰不再安分地沿着既定轨迹运行,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算珠,闪烁着躁动不安的光芒。尤其是西方天际,天蝎座的主星“心宿二”红得异样,宛如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其周围辅星轨迹凌乱,隐隐构成一个充满攻击性的钳形阵列。
北堂墨染独立于巨大的星仪前,银袍在夜风中微拂,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指尖虚点,道道星辉注入星仪,驱动其上的星辰模型加速运转,推演着未来的无数种可能。然而,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不祥的征兆——兵燹、动荡、王朝气运的剧烈波动。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渗入鬓角。本源星力的持续损耗,使得这种精细而宏大的推演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催动星仪,都像是用钝刀刮削神魂,带来阵阵眩晕与刺痛。他不得不时常停下,闭目凝神,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星图上,代表黄道国国运的金色光带正被一股从西方蔓延而来的暗红色煞气不断侵蚀、挤压,光芒明显黯淡。这绝非寻常的边境摩擦,而是有组织、有预谋,且能量级别远超以往的叛乱征兆。北堂墨染的黑瞳深处倒映着那片不祥的血红,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星主大人,”苏宸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在他身后响起,“您已在此推演了三个时辰。太医嘱咐过,您需要休息……”
北堂墨染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星仪上。他看到了更多细节:暗红煞气中隐藏着几道异常强大的能量节点,那是天蝎座及其同盟星主的气息;星轨显示,叛乱的最佳时机就在一个月后的“星晦之日”,届时星辰之力最为紊乱,结界效果大减。
时间,如此紧迫。而他现在的状态……北堂墨染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不足巅峰时期五成的星力,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山般压下。他不仅是水瓶星主,更是黄道国的摄政王,肩负着守护这片疆土和那个尚未完全成熟的侄皇帝的重任。
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传令下去,”北堂墨染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王都实行宵禁,各城门守备增加三倍。密令各地星卫,严密监视天蝎座及其附属势力的动向,但有异动,即刻飞鹰传书。”
“是!”苏宸领命,却未立即离开,犹豫道,“大人,您的身体……”
“无碍。”北堂墨染打断他,转过身,黑瞳虽然难掩倦色,却依然锐利如刀,“非常时期,不必拘泥常理。去办吧。”
苏宸深知无法再劝,只得躬身退下,心中忧虑更甚。他跟随星主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勉强自己。
北堂墨染重新将目光投向浩瀚星图,心中飞速盘算。调兵遣将、加固结界、稳定朝局、提防内奸……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梳理决断。而在这所有的危机之中,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岳绮罗。
***
西厢房内,岳绮罗并未入睡。她斜倚在窗边,血眸望着窗外异常晦暗的星空,指尖一缕血色能量如小蛇般缠绕游走。她对星象之术不算精通,但千年修为带来的灵觉,让她对天地间能量的变化异常敏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星辰之力正变得混乱、暴戾,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这种紊乱,甚至影响到了她自身的魂力运转,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总是萦绕在星宫、清冷而强大的星辰气息,近几日明显变得微弱而不稳定。就像一盏原本明亮的灯,灯油即将耗尽,火光摇曳不定。
她知道北堂墨染在观星台,已经待了整整一夜。那个男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以前她觉得这是愚蠢的正道做派,如今……心底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烦躁。
她想起那夜神识交融时看到的记忆碎片,那个失去一切、被迫扛起整个王国重任的男孩。现在的他,和当年那个无助的孩童何其相似,只是将悲伤换成了更深重的责任和疲惫。
“自讨苦吃。”岳绮罗低声嗤笑,像是在嘲讽北堂墨染,又像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她本该幸灾乐祸,本该趁此良机做点什么,让这潭水变得更浑。
可是,当她感应到观星台方向传来那一阵阵因力竭而产生的微弱波动时,血眸中的戾气却渐渐平息下来。她甚至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气息,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这种反常的“体贴”,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烦躁地捏碎了指尖的血色小蛇,在房中踱步。窗外,那天蝎主星的红光刺得她眼睛不舒服。叛乱?争权?人类这些无聊的把戏,她见得多了。成王败寇,与她何干?
但……若是北堂墨染倒下了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那个总是制约她、又莫名让她产生依赖的男人消失了,这片星空下,会不会更加无趣?到时候,谁还会准时给她安神丹?谁还会用那种清冷又专注的眼神看着她?谁还能……让她感受到那种奇怪的、不同于吞噬精气的“满足感”?
岳绮罗停下脚步,血眸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希望看到北堂墨染被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击垮。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愿深究的、类似于“所有权”的感觉?
只有她可以捉弄他,可以惹他生气,可以和他进行那种诡异的“治疗”仪式。别人,尤其是那些叛军,不配。
这一夜,星宫最高的观星台上,银袍星主为即将到来的浩劫殚精竭虑,星力在过度消耗中明灭不定。而西厢房的窗边,红衣妖女罕见地安静着,血眸望着同一个晦暗的夜空,心中翻涌着千年未有的复杂情绪。
暴风雨前的压抑,笼罩着整座星宫,也悄然改变着某些既定的轨迹。岳绮罗第一次,对一场与她看似无关的人类争斗,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关切”。浩劫的预兆已然显现,而风暴眼中的两人,关系正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悄然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