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窗棂透进天光，将满室沉香氤氲的烟气照得纤毫毕现。北堂弈端坐于龙案之后，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温润玉佩——那是洛菲菲离去前，偷偷塞给他的所谓“异世幸运符”。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摊开的奏折上，而是越过层叠的书卷，凝在侧前方那道略显单薄的银蓝身影上。
北堂墨染正垂眸批阅着一份兵部呈上的加急文书，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他执笔的姿势依旧优雅稳定，落笔的批注也一如既往的精准犀利。但北堂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皇叔翻阅纸页的间隔变长了，有时会对着一行字凝视片刻，仿佛需要额外的时间来理解。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虽依旧不弯，却透出一种靠意志力硬撑的僵硬。最让北堂弈心头一紧的是，当侍从悄无声息地换上一杯新茶时，皇叔伸手去端，那修长如玉的指尖，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这已是近日来的第几次了？北堂弈在心中默数。自皇叔五日前自边关归来，这种极力掩饰的疲态便时有流露。朝臣们或许未曾察觉，但他们叔侄相伴十余载，北堂弈太熟悉皇叔真正精力充沛时是什么样子——那时的他，黑瞳如蕴寒星，周身的星辰之力虽内敛，却如深海暗涌，令人心安。而非像现在这般，仿佛一盏快要熬干了的灯，光华虽在，却已现出力不从心的黯淡。
是因为边关军务劳顿？还是因为……那个住在西厢的红衣女子？
北堂弈的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个雨夜。他因担心边关战事失眠，起身到廊下透气，却远远望见皇叔冒着大雨归来，身影踉跄地走向西厢方向，而非他自己的寝殿。第二日，便有宫人窃窃私语，说星主大人似乎染了风寒，而西厢那位却罕见地安静了整日。
一种混杂着担忧、困惑甚至一丝莫名酸涩的情绪，在北堂弈心中蔓延。他知道皇叔与岳绮罗之间有种诡异的平衡，甚至……羁绊。但他从未见过皇叔为谁如此损耗自身。这不像他认知中那个永远将社稷安危置于首位的摄政王。
“皇叔。”北堂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这份关于漕运的折子，朕有些疑问。”他随意指了一处，找了个最不易引人怀疑的借口。
北堂墨染闻声抬头，黑瞳转向他，目光依旧温和，却难掩深处的一缕倦色：“陛下请讲。”他的声音也比往常低沉沙哑了些。
北堂弈一边佯装讨论政务，一边仔细观察着北堂墨染。他发现，在集中精神回答问题时，皇叔的疲态会暂时被专注掩盖，但一旦话题间歇，那抹难以驱散的倦意便会重新爬上他的眉宇。
“皇叔，”北堂弈放下奏折，语气带上真切的关怀，“朕瞧您面色不佳，是否边关之行太过辛劳？不如今日早些歇息，这些政务，朕可以……”
“无妨。”北堂墨染打断他，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显得有些无力，“只是连日赶路，未曾好好歇息，有些疲惫罢了。政务繁重，岂可耽搁？”他重新拿起朱笔，示意讨论继续，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虚弱只是北堂弈的错觉。
又是这样！北堂弈的心沉了下去。每次问及，皇叔总是用“政务繁忙”、“稍感疲惫”这类轻描淡写的理由搪塞过去。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北堂弈就越是肯定，事情绝非那么简单。他想起太医院院首前几日隐晦的禀报，说星主大人气血有亏，似有本源损耗之兆，但具体缘由，星主大人讳莫如深。
本源损耗……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在北堂弈心上。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强大如北堂墨染损耗到本源？是为了稳固边境结界？还是为了……压制岳绮罗？
他几乎可以肯定与后者有关。那个妖女的存在，就像一枚毒刺，扎在星宫，更扎在皇叔身上。皇叔一次次地纵容、安抚、甚至……救治她，究竟是为了天下稳定的权衡之计，还是已然陷入了某种身不由己的纠缠？
北堂弈不敢深想。他只知道，他敬若神明的皇叔，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止的方式消耗着自己。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陛下？”北堂墨染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此处可是还有不解？”
北堂弈猛地回神，对上皇叔探究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清澈，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慌乱和无力。他不能点破，他知道皇叔的骄傲和背负的责任，绝不会允许自己被视为需要被照顾的弱者。他更不能在这种时候添乱。
“……没有了。”北堂弈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忧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皇叔批阅得极为妥当，是朕走神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还请皇叔务必保重身体。黄道国可以没有朕这个不成熟的皇帝，却不能没有您这位星主。”
这话说得有些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恳切。
北堂墨染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黑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静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声音柔和了些：“臣谨记陛下关怀。陛下亦长大了，已能独当一面，是万民之福。”
这话像是安慰，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托付。
叔侄二人各怀心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上。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和朱笔划过的细微声响。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北堂弈知道，他无法迫使皇叔说出真相，也无法分担那未知的重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快地成长，更快地成为一个真正能令皇叔放心、能守护这片江山的君主。
而在那之前，他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担忧深埋心底，用更加勤勉的政事来证明自己，同时默默地、更加仔细地关注着皇叔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陛下的担忧，如同窗外渐渐炽烈的阳光，无声无息，却灼热地笼罩着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而那份被刻意掩饰的星力损耗真相，则成了横亘在叔侄之间，一道无人敢率先触碰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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