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早之前,万安鱼龙混杂的穷潦时期,恶人当道,自私贪恋是万安人的特产。百花楼从那时起就存在,当时青兰刚刚被卖到百花楼。白天被打骂,晚上熬夜洗衣服,一盆又一盆的红水,看得青兰恶心,却也吐不出什么,因为没有饭吃。夜夜蹲在后花园的墙角,她喜欢那,因为那里有一小片紫丁香花丛,美丽得不像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每每哭完后,倒在地上,伴着花香入眠。
不知从哪天开始,早晨从地上醒来,总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衣服,每日如此,最终,她知道,是一个叫桔梗的女孩子,比她大两岁,高高的个子,皮肤小麦色,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个温柔的人。青兰像是找到依靠似的,苦楚不用咽到肚里,桔梗是她的所有。
某日,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妇人走进百花楼,擦脂抹粉,满身香料与体臭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胖乎乎的手捏这绢巾一角,嗓音尖锐,“人呢人呢?咦哟,看这破地方乌烟瘴气的,快出来几个。”
老鸨子出来,一脸嬉笑模样,“有人有人,您看让您受罪了,您来我这是我这小地儿的福气不是”,那年与现在是同一个老鸨,只是那几年是苗条的,瘦的能清晰看到颧骨,不像现在胖的流油,“您看您要几个啊?”
那时的百花楼,纯粹是个人口窑子,买卖丫鬟或童养媳的地方。老鸨把所有的人叫出来,站成一排,刚被卖来的女孩儿男孩儿们都昂首抬头,显得精神十足,对他们而言,被选中就能过好日子,最差也是能保证三餐顿顿有的人家。也有低头的,是在百花楼呆的久的。一溜排都是抬头的,唯有一个低头的小个儿,另类总是被注意的。
“那小丫头”,老妇人指着低头的青兰,“抬头我看看。”青兰吓得一激灵,“快点!”
青兰猛地抬头,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只是眼眶红红的。
“这个,再挑三个丫头,四个小子,小子不要年纪太小的啊,太瘦的也不要。”
“哎哟得嘞。”
不一会儿,人挑全了。老妇人一点人,少一个,“那丫头呢?”打眼一瞧,青兰还站在原地,左手边就是桔梗,小手紧紧扯桔梗的衣服。她不想走,因为桔梗没有被选上。
“你这死丫头,你怎么回事,快给我滚过去!”老鸨呵着,狠命一拽,青兰放声哭起来,嘴里呜呜呀呀,鼻涕口水满脸都是。老妇人嫌弃地用手绢捂着鼻子,横眉眼利。
“她的,她。。。”桔梗一手拽住青兰的胳膊,另一只手推开老鸨,“她有病。”
老鸨一听瞬间放手,往身上抹了又抹,转头看老妇人的脸色。妇人瞥了一眼,吐出一句,“有病?真是命贱的玩意儿,享不了好日子。什么病?”
话音刚落,青兰一声撕心惨叫,桔梗一脚踩在青兰的小腿上,伴随细微骨头折断的声音。速度之快,老鸨和老妇人都没看清是谁。最后,老妇人选中桔梗。之后,有人告诉青兰,老妇人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夫人,也是熟客,已经来过好几次。每每选完,过段时间又来,而选走的人再没见过他们,没人知道去了哪。只有青兰知道。
那个夜晚,那个狗洞,那个无人看管的推车,她看到遍体鳞伤的桔梗,脑后被人砸出一个窟窿。
桔梗最聪明,早猜出那家人想隐藏的东西,以前,她都是直接从狗洞溜出去,但那次,她没有。
后来,青兰从客人们口中得知,那家人老爷贪污行径被人参本,全家处斩。上书者,正是新任玄阳府府尹均平生。她心里气恨,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那全家,那些被选走的人,还有桔梗,老妇人的嘴脸她永远忘不掉,也从此恨上所有那些所谓的上层人。
“我觉得,你不用对所有人都抱着敌意,也、也有很温柔的夫人的。”
“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可她们天生就高人一等。我就是恨,我不去招惹,已经足够了。”
赵夫人深知,自己一暴露身份,不仅书没有,自己还可能被一琵琶砸死。
“咳,先说刘。。。额,刘举人。他让你找人,什么样的人?”
青兰思索一番,“比他高,方形脸,穿着米黄色的衣服,我刚刚还见到了。”
“别找了,离他远点儿,越远越好。”
“为何?”
“你没发现你房间每晚进人,就是你答应刘举人之后吗。”
“哪有每天晚上。。。你说你吗。”
“我说杀手。”
“我不是也没事儿吗?”,青兰转念又说,“再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杀我的,没准就是偷东西的。”
赵福人扶额叹息,“你以为你为什么没事儿啊!”
两人正说,耳旁咚咚门响,传来老鸨的声音。“青兰,青兰!你这死丫头还不出来?”边说边敲,小声说着像是生怕人发现,“我可是瞧见有人跟你一起进屋了。”
青兰出门带走老鸨,赵夫人借乱离开,米黄色衣服的男人也不见去向。
当晚,仍是青兰一人。辗转难眠,屋外月光正亮。披上外衣,青兰走到窗前,支开窗子,正巧看到对面屋顶闪过一个黑影,吓得青兰尖叫一声,躲进衣柜,蜷缩成一团,不断发抖。
“福人。。。”此时,有人轻敲门窗,一下,两下,三下。青兰怕得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桔梗的名字。
“青兰你睡了吗?”赵夫人扒开窗子,跳进屋内,支起一个小缝,“青兰?”
听衣柜处有动静,赵夫人走过去,柜子突然打开,从里面飞出一个东西,整扑到赵夫人身上,失了平衡,二人一起倒下,青兰缩在赵夫人怀里发抖,紧紧抱着不撒手。自此之后,那间屋子又变成两人。
院里的紫丁香花开得更盛了。她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青兰姑娘,青兰姑娘?”
“嗯?”青兰回神,尴尬地笑笑,“抱歉,我无礼了。”
“无事。青兰姑娘,这次来是给你这个。”
说着,刘举人从桌脚拿上一个小包,上面贴着来福记的标帖,“感谢青兰姑娘之前帮我找人。”
青兰回应微笑,接过糕点,问道,“刘公子可还需我留意。”
“不用了,请青兰姑娘以后都不必留意了。”
青兰点点头,两人聊了两句,便散了。
当日夜晚,赵夫人翻窗进来,青兰视若无睹,认为常态。没等说上一句,赵夫人抱上青兰,两人离开百花楼。
青兰第一次离开那个禁锢她十三年的“囹圄”,她想过逃,被修剪了漫出墙头的长枝,每每伸出,每每又被剪断。怎么离,离了又往何处,陌生与恐惧,致使伸出墙头的枝丫又缩回来。
“你看。”蒙住青兰眼睛的手慢慢放下,光一点儿都不刺眼,点点幽蓝的星光宛若天外之物,黑映衬着蓝,使后者放大了无数倍,她们在一个山洞里,不见首尾洞口的白光,周身都是黑暗。
青兰紧紧攥着身边人的衣服,自己像突然被夺去眼睛的人,惶恐与不安漫肆全身,双手更加冰凉,“你说句话,我好知道你在身边。”
比起头顶的绚烂,黑暗更勾扯着她的心神。
被要求说话,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似回答地一句轻哼,青兰的手被紧紧包裹住,手心里的温热透过手背延绵到心口,青兰紧紧捂着,生怕身边人听到异常的跳动,“心脏啊,你小声点儿”,青兰心里默念着,心跳声扑通扑通。
赵夫人扶着青兰,同样漆黑不见五指,青兰走的磕磕绊绊,赵夫人却行来自若。至于为何,青兰是明白的,“你那几天去了哪?”可她还是想问。
“我?找这个洞穴。有次晚上,我见到后院一丛紫丁香,你该知道。花上飞着许些蓝色的萤虫,回去我找了好些资料都没有记载,前几天,经一个老伯指路才发现。想那老伯也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猛兽,我是误打误撞找到的。这虫很脆弱,生活在洞穴深处,见不得光和热,人的体温就够把它们烧死”,赵夫人轻声说着,怕惊动栖息的虫群。
两人越往里光越强,青兰看他嘴角一直翘着,隐约还有小小的酒窝,这是她之前没有发现的,想来也从没细细看过他的脸。
“很漂亮吧”,赵夫人笑着问。
青兰看得心里痒痒的,也忍不住笑,只是在笑之前,有泪流过她的脸颊,滴落来时的路上。赵夫人没有注意,专一握住自己手心里冰凉的小物。
洞穴深处,是最明亮的蓝,甚至看清了周围的模样。中间一眼清冽的小泉,正上方是一个圆形的小洞,茶杯大小,月光射下一道光柱,正圈住那小片清湖。洞穴的一角,股股花香传来,蓝色的萤火虫在上面尽数飞舞,紫色的花被罩成魔幻的蓝。青兰一眼看到,慢慢被吸引过去。
“没想过真的能移活啊。”
“这是你种的?”
“没有,从我家移来三十珠,看样子只活了十几珠。”
青兰轻捻着花瓣,种种不好的回忆在脑中回放。百花楼的紫丁香花丛土壤曾是她睡过最柔软的床,长大了就睡不下了。梦到桔梗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
“你喜欢紫丁香?”青兰不冷不热地问。
“我对花没什么迷恋。。。”
“为何单选紫丁香。”
赵夫人不知道怎么了,青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两人都糊涂,总要一个人明白。
赵夫人脱下自己的外裳,铺在紫丁香的旁边一个比较干净的地方,手一推正好倒在上面。
“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赵夫人胳膊一箍将人圈在怀里,青兰的后背紧贴着身后人的胸膛。嘴上说的和手上干的根本不是一事儿。
“你放开!”
“不放,就这么睡吧,我都献出一个外裳了,你不牺牲一下么”,青兰使劲掰赵夫人的胳膊,肌肉的手感透过衣服传来,注定挣扎不动,身后人又缓缓说着,“看你今晚是梦见桔梗还是我。”
青兰瞳孔放大,转头问,“你怎么知道桔梗?”身后人不说话,青兰问了好几次,赵夫人说是自己问到的,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洞穴里湿冷,水雾沾在赵夫人的身上。青兰因为被抱着,身上不是那么干燥,只是身后湿乎乎的,睡得却异常好。那晚,伴着紫丁花香,她没有梦到桔梗,倒是又梦到那个身上很香,又湿又冷的人,这次她看清了脸。
天蒙蒙亮,青兰叫醒熟睡的旁边人。出洞口的时间比入时长,朝阳打在身上,两人脸颊通红,嘴唇还留有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