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帝君牵着滚滚出现在南天门之时,朝会刚刚结束,众多神仙自凌霄殿鱼贯而出,见到东华帝君纷纷驻足行礼。
东华帝君昂然自诸仙身旁经过,当然不曾注意到诸仙即将脱眶的眼睛,更不曾瞧见他们激动得乱飞的眼风,和按耐不住要立刻与人议论一番的激情。
紫衣的神君,气度高华,手中牵着的孩童,也是银发紫衣,与东华就如一个模子里脱出来一般。东华帝君竟然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这画面,不啻于往沸滚的油锅里洒了些水,瞬间将神仙们的好奇心抬到了高不可及的地步。
二人跨过天门,转向洗梧宫,走出几步之后却听人叫了一声:“帝君,请留步。”
来者正是元极宫的三殿下连宋,后头还跟着一身灰衣的司命星君。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滚滚身上,司命到底是曾在东华跟前伺候过,胆子比别人要大一些,极为好奇地问道:“帝君,这位是?”
东华冷冷的视线往他脸上一转,问道:“当真看不出来?”
司命极乖觉地向滚滚拱手:“小殿下,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滚滚望了眼东华,眨了眨眼睛,答道:“我是白滚滚,九九和爹爹的儿子。”
司命一愣,视线悄悄地落到了连宋身上,却见他摇着扇子,神色极为悠然。
三百年前凤九冒险追去碧海苍灵时,已有了身孕,这桩事连宋是晓得的,司命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况且前几日连宋赶去北海,已见过滚滚一次,此时自然不会再有初见的震惊。这位向来有着天宫中移动的八卦全书之称号的星君,脑子一懵,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滚滚,已在脑中暗自将前情补了个七八分,写了一出曲折哀婉的剧本。
东华见连宋摇着扇子,一副打算看热闹的神情,问道:“你们……有事?”
司命垂头说道:“前几日小仙遵帝君命去了一趟青丘,却未能找着帝君,今日听三殿下说帝君会回九重天,是以一早便在这里候着帝君,听候差遣。”
东华嗯了一声,淡淡说道:“本帝君正好有事找你。”
司命听他语气有些不对,额上冒出几道冷汗,低低应了声是。听到东华冷冷问道:“六百年前我下凡历劫之时,重霖正好在西天帮佛陀整理佛经,这桩事唯有你知根知底。当初我为何要下凡历劫,你可还记得?”
司命躬身作答:“帝君说要下凡历劫,体验人生六苦。”
东华唔了一声,问道:“我同你是这样说的?”司命一躬到底,回道:“当日在若水河畔,帝君曾说,凤九小殿下在天宫陪了帝君许多时日,想还她一个相守的心愿。”
东华嗯了一声,静静瞧着司命:“想不到,这句话你竟然也记得。”
司命猛地一个激灵,撩开袍子下跪请罪:“小仙当日未能体察帝君心意,愿领失职之罪。”
东华帝君望着跪在眼前的司命,脑中想的,却是菡萏院中那一抹孤寂的身影。他悄悄下凡,确实是出于私心,既放不开她,又不想将她拖入天劫之中,只能想出一个权宜之计。他的意思,当日在若水河畔早已说得清清楚楚。
东华叹道:“当初有三生石阻挠,本帝君才想着下凡许她一世相守。虽天命难违,让我们情路曲折,若非你故意从中作梗,也不至于引出那许多事端。”司命垂头一声不敢吭,东华又说道:“念你乃无心之失,不察本帝君心意,死罪可免。然而凡间那劫,让本帝君失了九成法力,还结下与元贞的一段孽缘,不罚不足以警示后人。”
司命应了声是,听东华吩咐道:“从今往后,凡有任何人胆敢阻挠本帝君与帝后相守相恋,定不轻饶。本帝君宠爱帝后之心,可昭日月,若是连我身旁的人,都不能知晓,留着有何用处?有所谓杀鸡儆猴,便由你开始罢。你将手中事务交于他人,下凡历劫,好好学一学如何体察上意。”
连宋摇了摇扇子,想要劝一句,还未开口,东华已说道:“我对小狐狸爱逾性命,旁人却知之甚少。元贞胆敢在朝会上冲撞本帝君,天宫之中各色传言沸沸扬扬,皆是因本帝君过于仁慈之故。我自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能让他们母子俩受一丝委屈。”说罢牵住滚滚,抬脚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唤道:“你不是想看热闹,怎么不跟上来了?”
连宋望了一眼司命,轻叹一口气,忙忙跟了上去。司命等二人走得见不着了,才起身领罚下凡去了不提。
连宋手中的扇子摇得洒脱,心中却委实有些惴惴然,他晓得司命那点隐秘的小小心思,却不晓得东华此举,究竟是否另有深意。他因成玉与司命交好之故,三人常在一起聊天打趣,感情不比寻常。连宋暗自琢磨着,过几个月等司命归来之后,怕是要寻个机会再敲打他一番,休再撞入东华手中。东华这个人的妒性,那可是无人能比。
他跟在帝君身后,慢慢与滚滚搭腔,问他学里都教了些什么,又考了哪些经文,不知不觉已来到洗梧宫外。
东华停住脚步,问道:“元贞与桑籍眼下在何处,你当真不知?”
连宋假作抬手抹汗:“帝君你今日回天宫,可是要将大家都扔下去历劫?”
东华冷冷一笑道:“你晓得当日我为何要将元贞打发去南海么?”
连宋缓缓摇头:“虽能猜出几分,当日却不敢十分确定。元贞与你同时下凡历劫,果真是结下一段孽缘,此次他仍不思悔改,我也无话可说。只望帝君念他年幼,小惩大诫,休要断了他的生路。”
东华诧异地望他一眼:“你可是突然对他生出了些叔侄情分?”
连宋摇头道:“当日你指婚之后,我便去找过天君,希望他能劝你一劝,打消这个联姻的念头。他却将此事全权扔给我处置,桑籍之事天君眼下已有些悔意,小巴蛇始终无名无份,元贞也为此一生受累——我也不过是存了些成全之心罢了。”
东华未再说话,携了滚滚跨入洗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