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不是一桩好差事。白真还未来得及同突然在亭中现身的东华帝君打一声招呼,他怀抱一空,肩上已被架了一柄神剑,正是大名鼎鼎的苍何。
紫衣神君面若冷霜,眼底如凝着千年寒冰,左手揽住他白真一手带大的小九,右手握着那柄长剑,剑上寒意逼人:“白真上神……”
他倒还晓得他是白真上神,折颜跟在后头笑嘻嘻跨入草亭,假作诧异地问道:“东华,你为何拿剑指着真真?”
白真觉得,眼下摸不着头脑的绝对不止是他一人,被东华揽在怀中的少女抬手摸了摸东华帝君的脸,犹自懵懂地发问:“东华,你为何要同小叔打架?”
东华垂头望了她一眼,声音低沉了好几度:“小叔?他是你小叔?”
小狐狸摇了摇头,眼中更加迷茫:“他方才说,我从前叫他小叔。”
东华眼中现出一点痛意,安抚道:“他在诓你,我替你收拾他。”
他复又抬头,声音更加冰冷:“她眼下神识混沌,你岂可趁机……”
白真抬眼望了望折颜,见折颜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这本就是我青丘的狐狸,我抱抱亲亲又如何?”
这话听着实在混账,东华怒意更盛,待要厉声斥骂,却见到小狐狸一脸惊恐的神情,还试图抬手来抓他手中长剑。他心中一痛,脸色阴沉,一剑削断一根亭柱,斜眼瞧着折颜道:“以后,休再让本帝君见到这位上神。”说罢,将小狐狸打横抱起,扬长而去。
待他走得极远,白真才回过神来,抓住折颜的袖子:“老凤凰,你是不是故意的?要看我出丑?”
老凤凰微微一笑,问道:“方才怕不怕?东华那柄剑,可轻易不会出鞘……”
白真咬牙切齿,恨声骂道:“老凤凰,你今日若不同我说清楚,我绝不会饶你。”
折颜上前一步握住白真的手:“真真别生气,我们边走边说……”
白真确实气得有些昏头,竟被他一路牵着上了云头,听到折颜问道:“你晓得东华为何要生气?”
白真想了一想,迟疑道:“他不晓得我是小九的叔父,大约是醋了?”
折颜叹了一声:“聪明的真真!”见白真脸色稍缓,又问道:“你可晓得,为何我们无法让帝君想起前尘往事?”
“可是因为你的血咒十分厉害?”
“那倒也不错,不过……”
声音渐渐远去,云头上的两位上神驾云慢悠悠离了青丘地界。
竹楼之内,东华帝君将小狐狸放在软榻之上,自己在桌旁坐了,摸了摸尚温的茶壶,抬手替自己倒了杯水。
他冷淡的目光一直落在小狐狸脸上,不发一辞。
小狐狸刚醒过来不久,精神正好,方才东华帝君拔剑相向,自然也晓得气氛不对,她在软榻上翻来覆去许久,终于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趴着,抬手伸出栏杆外头去够几丛探头探脑的竹枝,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僵持良久之后,东华帝君将手中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嗒的一声响。小狐狸诧异地回过头,望了他一眼。两个人视线在空中一碰,小狐狸嘴角抿出点讨好的笑来,眼睛亮闪闪地望着东华,见他神情冷淡,毫无反应,又茫然地转过脸望着外头。
长久的沉默让空气变得沉滞凝重,滚滚下学回来,见到他们二人这副情态,不免愣了一下。
他安静地写完功课,试探着问东华帝君:“我们许久不曾回狐狸洞吃饭,今夜回那边用膳可好?”帝君抬眼瞧了瞧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滚滚又走过去蹲在软榻前问道:“九九,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让茶茶做给你吃好不好?”
小狐狸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摇摇头:“我今日有些懒得动,也不是很饿。”滚滚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回头叫到:“九九是不是病了,你来瞧瞧?”
紫衣的神君应声而起,坐到软榻上将她揽入怀中,微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眼中的冰霜渐次开裂:“你不舒服为何不说?”
小狐狸闭上眼,摇了摇头:“也没有很不舒服,反正每日都是如此……”
东华帝君叹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你眼下什么都不记得,我本不该怪你……”
小狐狸的表情很是困惑:“你为何要怪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东华帝君愣了半晌,终于挣扎着说了一句:“你还小,你不明白。”
滚滚轻轻说了一句:“方才重霖说,白真上神和折颜上神来了青丘,可是他们惹你们不高兴了?”
小狐狸点了点头:“那个长得极好看的上神,”她自觉地咽下了小叔二字,“白真上神,从前定然对我很好。”她坐起身抬手比划一番,垂头瞧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陷入某种迷思:“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好像想起了些什么……”
东华帝君收回放在她脸上的手指,冷冷问道:“极好看的上神?你很喜欢他?”
小狐狸望了望东华,嗯了一声:“喜欢啊。你为何不喜欢他?”
东华长长久久地沉默着,白滚滚望望帝君,又望望小狐狸,一张小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来。
因为有前车之鉴,白奕上神到访那天,东华帝君事先打发重霖抱着狐狸出了竹楼。
此时距折颜与白真来访不过两三日,东华帝君稳稳地在竹楼坐着迎客,脸上的神情有些冷淡疏离。
东华帝君特意请了白奕上神前来,与他商议的事情有两桩。
第一桩事情,东华不待白奕坐稳喝上一口热茶,便开口向他讨要了那只小红狐狸。
东华帝君颇为恳切地坦白,当日自己在青丘荷塘之上见到这只小狐狸,十分喜爱,养了两月之后更是难分难舍,况且小狐狸伤重未愈,着实离不开他。他的赤金血和引魂笛,佐以折颜的灵药,才能让小狐狸尽快痊愈。他有些为难地感慨:“这小狐狸孤孤单单留在青丘,无人照料,委实可怜,还望白奕上神能给本帝君一个人情,将它送给我,也可安慰陪伴本帝君这孤单无聊的老人家。”
白奕上神稍作考虑便答允了他的这一桩要求,东华帝君觉得今日的白奕上神极好说话,大约是心情不错,便趁热打铁提出了第二桩要求。
其实这一桩事情,东华帝君原本也没有这样执着,偏偏前几日白真上神不小心点燃了他的一点激愤,让他心中原本就不甚美好的青丘诸位上神,印象更是大打折扣。
东华帝君在青丘住了一月有余,青丘女君从未露面,他觉得这桩事实在有些怪异。不过传闻当中,青丘儿女皆是放养,时常去四海八荒乃至凡世历练,若是女君眼下正好在外头历练,倒也不是毫无可能。
青丘狐帝与他东华帝君还有些渊源,狐帝五子,领了八荒之中的五荒,地位超然,举足轻重。帝王之家,自幼教养便当与凡人不同,即便是受了些微委屈,也属应当。
东华帝君漫不经心地从滚滚说起,问白奕可认识狐狸洞中这位小殿下,果然见到白奕收了浅笑,神色变得凝重。东华好生夸了几句滚滚,又旁敲侧击询问滚滚身世,白奕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东华不动声色地做醒悟状,感慨了一番青丘自由的民风,言辞之中影射之意让白奕的一张脸变得铁青。
东华晓得自己今日定能够达成目的,言辞挑衅,让人情绪失控从而一败涂地,这向来是他极为擅长的手段。
白奕像是对他的目的极为了然,沉声问道:“帝君不惜诋毁小女清白,也要将她嫁给元贞?”
东华微微一笑:“上神此言差矣,本帝君何曾诋毁过女君清白?那滚滚小殿下,本帝君也是极为喜欢的。”
听他说到滚滚,白奕的眼神竟有些凄恻,认认真真望了望帝君,问了一声:“无论如何,你定要将小女凤九许给元贞?”
东华心下到底有些不忍,便直言叹道:“这桩事,本帝君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却也有几分因果。那元贞,当日在凡间曾唤我一声父王,又因恋上我的一个妃子受尽折磨,一生苦楚。追其因由,皆由当初青丘与天族那一场联姻而起。那一场联姻本是我在朝会之中的一个提议,却累得桑籍被贬北海,后元贞因素锦陷害下凡历劫,又正好遇上本帝君下凡体会人生六苦,司命操刀严苛,而元贞委实是十分冤枉。因这一点因果,本帝君总是要圆他一个心愿。”
白奕望了望东华帝君,端方正直的脸上浓云密布,挣扎许久之后方说道:“帝君,此事即便有这许多因由,也实在不妥。你可知,小女与元贞无丝毫情意,我又怎可如此草率地将她嫁了?”
东华帝君见他欲言又止,又劝道:“昨日种种,譬如昨**。女君往日情缘,本帝君绝不会深究。既然本帝君允了元贞,自当一力促成此事,我愿收女君为养女,元贞定不敢欺负她一分一毫。”
那白奕垂头思量半晌,咬牙问道:“帝君可知,小女是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