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章

白真上神，顶着个四海八荒第一绝色的美名，不知道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这十余万年来，他随着折颜避居桃林，性情喜好如何，外人着实一无所知。东华帝君向来悠闲的步履有些匆忙，衣袍翩飞，他身后的折颜倒是走得极潇洒，摇着扇子踱着方步，嘴里还在劝他走慢一些。

白真抱着小狐狸并未走远，湖边几座草亭，亭外绿树萋萋，野花满目，一人一狐正悠闲地坐在亭中。红色幼狐趴在白真上神膝头沉睡，白真垂目望着小狐狸，嘴角噙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十里桃林的白真上神，其实领的是东北荒的主君之位，这三百年来，除却偶尔需要处理的公务，他的心思，几乎都放在了怀中这只小狐狸身上。

三百年前碧海苍灵，东华帝君净化妙义慧明境，毁去三生石，青丘女君白凤九为救东华帝君元神散灭，帝君悲怒之下，四海动荡，天地摇撼，差点便令这四海八荒彻底覆灭。这一桩故事，虽未载入史籍，他与折颜却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生死关头，折颜护住凤九一点元神，终究挽回帝君寸寸神识，也解救了这一场天地的大劫。

而东华帝君与青丘女君白凤九，却因这一场变故，爱侣生离，家人离散，眼下虽重新聚首，却相见不相识——折颜说东华帝君或早或晚自然能想起小九来，他却委实不忍心再让他们继续蹉跎时日。

白真上神活的年岁不如折颜，对死生离别的感悟自然也不如他，他没法看淡生死，也没法让自己平常心相对。东华帝君，于他而言，从前不过是个挂在画上的神尊，如今却是他家小九的夫婿，曾亲口叫他一声小叔。

那个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小九，他亲手带大的小侄女，那个日日守在床边一步不肯稍离的神尊，那副瘦骨嶙峋的凄惨模样，在这三百年间，时时萦绕脑海，无一日忘怀。

都说九尾狐于情事上头特别执着，认准一个人便是一生一世。从前小九爱上东华帝君，他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因为那神尊地位太过尊崇，远离红尘，无欲无求，那样冷清孤寂的一个人，如何能明白情爱的真谛，给小九带来实在的温暖？

一生一世一双人，神仙的漫漫生涯，若不能寻到情投意合之人，又该如何打发悠长岁月。所有的崇拜与思慕最终都要落于实地，神仙虽能餐风饮露，让人心安的仍是一盏热茶，一个拥抱，一段絮语。小九痴痴恋慕东华帝君，那东华帝君对小九又是如何，他不晓得，却担忧不已。

他曾见过小五为情所伤，痛不欲生，后来又见到小九断尾伤情，撕心裂肺，他很早就同折颜呆在十里桃林，情路顺遂，他不明白，为何上天如此不公，要让她们来承受这般惨烈的情劫。

碧海苍灵的那座石宫中，他却寻到了答案。

所谓情劫，-=-绝非一个人的劫难。

他曾与折颜一同被扔进十恶莲花镜，-=-历经十世情=-=劫，=-=每一世他们都被消去记忆，=-=任由造=-=化捉弄，苦苦挣扎却握不住对方的手。无数次的擦肩错过误解离别，痛彻心扉却仍浇不熄心头一点爱意。

因为心意相通，所以苦难和痛楚都能感同身受。

她受的所有苦，在他心中被放大至百倍千倍，纵使是这世上修为最高的神尊，也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守在碧海苍灵的石宫中，瞧着东华帝君刻意-消=磨-残=存=的生机，决心要陪小九一同-赴=死，终于晓得，小九她，果真是没有看错人。

她愿意为他而死，他也愿意舍命相陪，四海八荒，除了眼中的彼此，再没有什么放不开，舍不下。

折颜取出那枚褐色的丹药，要修改东华帝君的记忆，其实白真很是不解。东华他即便活着，也是孤寂无趣的生涯，死去难道不是另一种慈悲？

白真还记得，折颜的眼神瞧着有些森冷：“纵然死是解脱，我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死了。”那样的折颜，让他觉得分外陌生。

这三百年过得委实艰难，而他眼下摸着膝上的小狐狸，终究是明白了折颜当初一番苦心。

小九的伤委实太重，他还记得折颜消耗了自身大半修为才将青丘诸人的修为融成丹药，日日夜夜守在凤九床沿目不交睫，脸色惨白，眼中带着几分癫狂。“东华护了天下苍生，这是我们欠他的。”欠他一个小九，还是欠他一个滚滚，白真没有问，也无需问。从小他就喜欢折颜，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以后的万万年，也必将如此。他做什么他都依着他，跟着他，帮着他。推己及人，若他面临东华这般境地，绝不愿弃了他独活，也绝不肯忘了他。

滚滚呱呱坠地，哭声很响亮，白奕抱他入怀的时候，都顾不上掩饰一下眼泪。他慢慢长大了，一头银发，乖巧稳重，虽有些孤单，终究没有成为孤儿。

尽管万般不易，小九终于熬过了那一劫，白真不晓得折颜究竟用了什么禁术才护住她的元神不灭，又是如何让她吸纳了那许多杂乱的修为。在沉睡了三百年后，她终于慢慢醒转。

这三百年间，折颜数次被自己的法术反噬，数次走火入魔，他于一次又一次的惊惧当中，终于体会到上古神尊的不易。折颜虽避世桃林无所事事，终日研究如何栽桃酿酒，在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得住。

上一次东华自桃林回去之后，他也问过折颜，若是当初便晓得凤凰的血与小九相冲，是不是该留着东华的赤金血来做药引？

折颜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说道：“若东华醒着，纵然元神散灭，也不会让你们来救小九，自己冷眼旁观。”

白真很有些担忧：“若是东华还没想起往事，真将小九嫁给了元贞，又该如何？”

折颜哈哈一笑，揽住他去挖桃花酿：“东华帝君的事，向来用不着他人担忧。我们等着看好戏便是了。”

喜欢看好戏的折颜，今日带了他来青丘，叮嘱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末了还认真地问一句：“可是明白了？”

说实话，白真眼下抱着小九坐在草亭之中，并不太明白折颜的用意，小狐狸刚醒，慢慢化了形。她形容有些苍白，伤病让她向来明媚的神色中带了一丝清冷。她连他是谁都记不清，却晓得亲昵地靠在他肩头向他撒娇。

“小九，你可记得我是谁？”

她懵懂地摇头：“你不是滚滚，也不是东华，你是何人？你可是我爹爹，我觉得你很熟悉……”

他抬手抚上她的头发，眼角瞥见一个紫色身影翩然而来，将怀中少女搂得更紧，还亲了亲她的前额：“你从前叫我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