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没有疼痛相扰，凤九这一夜睡得极是安稳。

香甜的酣眠之中，凤九感到些微的凉意，燃在洞口的柴火适时发出噼啪的轻响，这声响既模糊又遥远，还有些不太真实。她抬起脑袋蹭了蹭，觉得搂着她的怀抱异常的熟悉，不由得又蹭了蹭。

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柔的问话：“你很想他，我带你去瞧一瞧他，好不好？”

凤九知道自己正在沉睡，她觉得这大概是她做了个梦。梦里她是一只白狐，正被拢在一个十分安稳的怀中。

抱着她的男子个子很高，步履不急不缓，一派从容，挺直的背脊像是永不会弯折。

她瞧不清他的脸，整个狐身都缩在他的臂弯之中，随着他跨上一级又一级台阶，跨过一座高高的天门，远远瞧见了几株高大参天的红叶树。她的一颗心稳稳落了地，原来，他是带她来了太晨宫。

他跨过宫门，行过阔敞的那一方空地，就像进入自家后院一般，极娴熟地领着她经过那株高大的无忧树，步入后院。

九重天的月亮，又圆又大，朗照着这一方天地，照着一个翩翩起舞的女子。

红衣，红裙，娇俏诱人的面庞，额间点着鲜红花钿，飞舞的水袖摇出万千柔情，盈盈眼波中百媚横生。

圆桌前，紫衣银发的神君正转着手中的酒杯，凝望着旋转不休的这位女子。

凤九心头漫过一阵滚热的灼痛，他就坐在那里，似乎伸手便能触及。她想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却一丝力气也无。唯有安静地瞧着他的背影，瞧着他坐在桌旁，看着另一位女子跳舞。

那女子跳得很美，水袖飞舞着抛向这位俊美的神尊，流转的媚态荡漾出无穷的撩拨。红裙飘飘，赤裸的玉足一步一步向神尊逼近，一截赤裸的手臂轻轻攀上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执起了他手中的杯子，凑到他的嘴边。

紫色的背影如渊岳般沉静，连发丝都未动一动。

“帝君，你觉得我跳得不够美么？”柔婉撩人的嗓音在月色之下悄然弥散，如梦般温存。“还是说，你喜欢我变作小狐狸？”

柔若无骨的那双手，一只紧紧攀住了帝君的肩膀，另一只穿过他的腋下搂住了他的腰，她在神尊耳畔呵着气：“帝君，这两个月多，衾枕冷寂，长夜难捱，今夜便让我侍奉帝君，如何？”

帝君仍端坐着一动未动，不知心中做何感想。

凤九待瞧到此处，心中如燃了一丝光，顿时将灵台照得透亮。

帝君与这女子外头，罩了一层光华结界，一脸怒容的重霖正站在结界之外，忧愤交加地瞪着里头的女子。

当日，凤九也曾在月下起舞，方才那女子的舞步，凤九蓦然惊觉，竟一如当日，那般熟悉。

那女子，大概是个妖，还是个法术极为厉害的妖。因为，凤九方才被醋意浸得酸痛的心眼，打开之后才察觉，结界里滚动着暗红色的气泽，是一种妖异的颜色。

帝君虽坐着不动，眼下却大概正在与这位女妖斗法。

像是为了验证凤九的想法，那女子的容颜悄然发生了改变，斜飞入鬓的长眉变得温和，妖媚的双眼变得明丽，声音也变得娇软甜糯：“东华，还是说，你只喜欢九儿的这个样子？”说着，她竟直接坐在了神尊膝上，还抬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紫衣的神尊终于回了神，抬眼瞧着自己膝上的少女，灼灼笑颜，七分天真，三分羞怯。

神尊抬手像是要抚上她的头发，声音极淡极从容：“你终于肯出来了？”右手搁下酒杯，指尖已凝出一团华光仙泽。

这样能随心随意化形的妖，凤九便晓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