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凤九模模糊糊感觉到，帝君昭告天下大肆搜寻狐狸，不过是让她安心罢了。

他一直在找她，终有一日会找到她，凤九对此毫无怀疑。只是，被动地在这山林之间等着他来救她，终究不是她白凤九的脾性，他有些什么计划她猜不出，手边能做的事，倒想拼命去做一做。

凤九照着记忆在地上画着道观的地形图，琢磨着该想个怎样的法子去将那些狐狸救出来。

“为何你要救它们出来？”那人凑过来看她画的图，拿了根树枝添了几笔，又圈出了石洞的方位：“有许多妖魔守着这个石洞，你和那个地仙，怕是连找到这里都有些困难。”

凤九一愣，对他的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明知不可而为之，又能怎样了？”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我素不相识，那你又为何要救我？”

他想了一想，说道：“自然是那个地仙央我救你一救，否则，我如何会晓得你在那石洞之中？”

凤九觉得他说的倒十分有理，白日里他带着她穿墙而出，确实看到了泫然欲泣的茶茶，一见到凤九便嚎哭着扑过来抱住她不撒手。可是，他说得如此坦然，语气中却不知为何有一点哄骗的味道，她自己小时候瞒骗爹爹惯了，对于这种似是而非的味道十分熟悉。

可惜未等她想明白并组织语言发起攻击，他已经换个话题问她：“这地仙，对你这样好，你可知是为何？”

茶茶确实对凤九很好，她为何对她这样好，凤九倒从未想过，这些时日她被伤痛所扰，能够清醒思考问题的时候本就不多，像今日这样浑身轻松无伤无痛坐着闲聊更是前所未有。“难道你晓得？”

他展颜一笑，原本极俊美的眉眼舒展开来，中和了脸上的沉郁之色，像夜空中突放异彩的星子，瞬间点亮了这一处小小天地：“我是做什么的，你难道忘了？我自然可以推演出她的前世今生。”

凤九乍然见到他的笑颜，心中发出一声感叹，觉得这人倒很有些讨人喜欢的本钱。

他像是晓得凤九心中所想，嘴角一直噙了一点笑意，问她：“我说个故事给你，好不好？”不待凤九答允，他伸出手摸了摸凤九的脑袋，已经缓缓说了下去。

他说的是一株山茶花的故事。

种在某个神宫门外一株孤单单的山茶，不晓得是谁从山林间带回，随手种在了门边，或者只是一只鸟雀衔了枚种子，偶尔落地生根，虽无人照管，竟让它慢慢长大，每年春天都能抽出几许新芽，许多年之后，枝叶亭亭，已过人高。

山茶花，凤九不免想起了自己从前种在狐狸洞后头那一株，她仔细替它施肥修枝翻盆，却怎么也养不活它。

有一日，神宫的主人抱回了一只狐狸，一尾毛色靓丽的红狐，因打架受了伤，被路过的神君救下，并带回神宫悉心照料。

凤九心底哦了一声，觉得这狐狸倒是运气不错。这尾运气不错的狐狸在神宫中呆了一阵子，终于恢复了生机，不过，红狐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在这一段时间里让神君失了心丢了魂也不是故事的主旨。卜师慢慢讲述的，乃是这一株山茶花的故事。

独自长在神宫门前的这株茶树，这一天被一瓢带了血迹的水浇醒，白色的纱布被血污弄脏，盆子里的清水被仙仆随手浇在了门前这一株山茶花脚边。

狐狸的伤养了一周才渐渐愈合，山茶花便承了她七日的血水，苏醒的山茶在某个夜间悄悄化了形，隐入茫茫山林之间。

天生仙胎的九尾灵狐，伤愈不久便离开了那座神宫，却不晓得自己竟在无意间点化了一位地仙。

“人与人的相识相知相守，皆有天意，缘起缘灭，因果循环，半分不由人。”幽幽的语调带着些伤感，凤九早已抬起头端坐着望他：“你是说，茶茶当日是受了我的血才脱胎成仙？所以，她与我相遇皆是缘法？”

“不错。你与她的缘份极深，这些时日你若不是同她在一起，被敛了气息，只怕早已落入恶人魔爪。”他又顿了顿：“只是，有利必然有弊，这个地仙隐了你的气息，你的夫君也无法探查到你，你才会流离山林之间，倒是白白受了许多苦楚。”

凤九摇摇头：“倒也不是很苦，只是我有些……究竟是谁要抓我？”

那人摇了摇头，却未回答她的这个疑问。

凤九心中一动，问道：“我当初被帝君救于一只赤炎兽爪下，那我与他，是不是也有着注定的缘法？”

等着凤九的是许久的沉默，沉默过后，他才缓缓说道：“或许是缘，或许是劫，天意莫测，谁又能知晓？”

凤九身上一阵冰冷，缓缓点头：“不错，在此是缘，在彼是劫，谁又能说得清。”

伤感的情绪在身侧蔓延，凤九摇摇头想摆脱这点氛围，身旁的人又幽幽开口：“既然眼下我救了你，自然会一直护着你，直到你找到你的夫君，绝不会半途而废。”说着又摸了摸她的背毛：“我不是坏人，你倒无需怕我。”

凤九仍将信将疑，在心底哼了一声：“话虽如此，又有哪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了？”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两个人都未再说话，凤九晓得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可是他那神情，明明瞧着她却像是在瞧着别人。

他正在思念着谁，这个问题，却不是她该问的了。

正巧茶茶安置好了山洞，来寻凤九睡觉，凤九纵身跳进茶茶怀中，见那人一双眼睛仍追着她，剑眉星目，笔直的鼻梁底下，薄唇抿着显出某种难言的决心。

一阵风吹过，蓝紫色的衣袍翻飞，凤九有瞬间的恍神，觉得那高大修颀的身影，不知为何，瞧着竟有些熟悉。

这熟悉感，如一只轻柔的手拨动她的心弦，像是心底某个难以割舍的牵念，又像是黑夜中即将被惊醒的一场美梦。

凤九愣愣望着那个身影许久，终于扭过头不再看他，跟着茶茶步入干燥温暖的山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