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西边飘来的乌云一层叠一层,不多久月亮的光亮就被盖过了。隔不远的乡镇里传来几声醒目的鸡鸣。
保育院有一处废弃的仓库。铁筑的大门锈迹斑斑,阴冷的风一拂,就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轻响。锁还算新,那经常用手接触的地方还能反射一些光亮。地面除了常年累积的灰尘,枯枝落叶,还有沿着门前一条直线过去的,剥落的暗红色铁锈碎片。
左右两旁是硕大无比的枫树,一棵苟延残喘,枯枝在它身下堆了厚厚一层,顶部还有些稀疏的叶子。一棵只剩下半人高的树桩,上面满是陈年往事的痕迹。
一束鹅黄的光落在锁上,由远及近。上面稍显光滑的地方反射径直走过来的几个人影。
脚步声杂乱无章,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直响。人在门前停步,打着手电筒的那个走在最前面。此刻正在一大串钥匙中翻找,手电筒的光倾斜着射到地面。
扬起的尘土在光束里打转。
严福顺“真是让人不省心。”
严福顺一面找着锁孔,一面呢喃着。听得出,她的心情并不好。脚下踩的棉拖鞋还来不及扣上搭扣。
身后响应她的,是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发出的声音。
金泰俊“这小子要留着?”
金泰俊抓着徐文祖的后衣领,推搡了他几下。目光打量了他脸上的一些伤痕后,很快落在了前面传出声音的锁上。
生了锈的铁链摸上去凹凸不平,严福顺开了锁之后,立刻嫌弃地拍了拍手。她往前一小步,伸手将门推开了。
老旧的铁门合页已经被潮湿的空气氧化了一大半,推开需要费些力气。严福顺推开半人宽的缝,门框处接连不断传来的,尽是些厚重低沉的声响,就和暮年之人的背脊一般。
她伸手扇了扇扑面而来的,不知多久没见过天光的灰尘。
结在门中央的蜘蛛网被她的动作撕裂,受到惊扰的大头蜘蛛沿着仅剩的“后路”匆匆逃走。那背面长出的绒毛油光锃亮,还能反射些光线。
严福顺眉头紧皱,往旁边一站。拿着手电筒往里射了一番。
大体上除了停在仓库正中心的那辆,还能堪堪看出颜色的车之外。里面空无一物,蜘蛛和老鼠成了这里的常住居民。
手电筒的光一往里面射,四处乱窜的老鼠踩着不知从哪里飘进去的落叶,耳边一阵诡异的响动。
严福顺嘴一撇,回头看了眼在黑暗里的徐文祖。
严福顺“保育院是个有纪律的地方,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徐文祖面无表情,视线落在那束光线之外的黑暗里。后颈拉扯自己的力道突然大了几分,有些痛感传来,他被迫往前踉跄了几步。
金泰俊“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还敢打架!”
金泰俊努着脸,直推着他往里面走。
远处一声不大不小的鸟叫成了第四者,紧接着从他们头顶划过,飞到林子里去了。
害得严福顺分了些心神,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夜空。
风渐渐大了,雷声也越发密集,月亮彻底看不见了,天空被乌云遮挡得黑沉沉的。枯叶搅着尘土,在地面上滑行旋转,发出沙沙地响声。
严福顺用脚赶了赶停在自己脚边的落叶,看着已经进门的两个人。她走到门缝口,露出那张在手电筒光亮下有些诡异的笑脸。
严福顺“虽然你住进了108,不过,我们这里的规则还是要遵守的。”
她刻意晃了晃手电筒,光束直照在徐文祖脸上。她有些满意他眯起眼睛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往上爬了几分。
严福顺“在这里想想清楚吧,在我高兴之前。”
徐文祖瞳孔微缩,强光一下闯进眼里,身体动弹不得,他不得不侧着头。严福顺的身体站在门口,挡去了大半的风。只有些贴着地面匍匐进来的,吹着他的裤腿。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脚踝,凉意什么顺着小腿不停地往上攀爬,他的思绪就格外的清晰。
身后墙上三个人的影子重重叠叠的交错,被拉得老长,呈现出的形状有些奇怪。
金泰俊也被这光给射得难受,一把提起徐文祖。转身打开车门,不顾及里面的情况以及徐文祖身上的伤。提溜着他就丢到了后座,利落地关门上锁。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几秒钟。
光亮掉了个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脚步拖沓。紧接着又是那道让人后槽牙直痒的关门声,摇摇晃晃的灯光从门缝里照到徐文祖的瞳孔里,倒映着外面仅存的一点画面。
身下的垫子不是好料子,粗陋毛糙,磨着手腕上的伤口有些疼痛。车里空气憋闷陈腐,满是灰尘。一经吸入,就黏在鼻腔和气管里,惹得他一阵咳嗽。
前面的座椅上披着毛线套,时间一长,显得脆弱不堪。
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烫,强烈的灼痛拉扯着他的神经。这样趴伏的姿势压迫着胸腔,呼吸格外的困难。他伸手一拉,想要坐起身。
发脆的毛线不知从何处断裂开来,徐文祖的力气扑了空。他往前一颠,额头重重地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相比身上的伤口,额头并不痛。
后脑突感一阵晕眩,脑海里出现了刚刚在宿舍里的画面——他骑在得秀的身上打着他的脸。
一下一下又一下,渐渐和之前在林子里看到的记忆融为一体,并无区别。他们虐待野猫留在身上的血腥味和血迹也逐步地往他身上转移。
……
仓库外面通往保育院住宿区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和来时一样,严福顺走在前面,旁边是只隔了半步之遥的金泰俊。
他踩在手电筒光束的边缘,和心底的试探如出一辙。
金泰俊“大姑,那个李允珍你打算怎么处理?”
硌脚的尖石东一块西一块,他时不时地皱起眉头,脚底板痛得有些麻木。
严福顺只是愣了一瞬,转头看着他面上带着的讨好的笑意。
严福顺“你最近口味多变啊。”
天空开始飘起雨丝,面前的光亮里还能看见斜斜的银线没入地面,消失不见。踩在脚下的碎石路面,总是有些声音发出。远处的三层建筑已经看得清轮廓。
严福顺“我想想,上一个还在地下室吧。”
严福顺眼神犀利,满是笑容的脸上溢出三分严肃。
严福顺“泰俊啊,大姑让你过来是来帮大姑打理保育院的。”
金泰俊立马低下头,脚步慢了半拍,不敢再走进那圈光束里。严福顺的手臂频繁地摆动,常常会挡住一些光,陷入黑暗的那部分总让他背脊发凉。
金泰俊“大姑……”
他没有想过反驳。
严福顺“什么东西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严福顺换了副面孔,收起之前的压迫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严福顺“你好好听话,大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
严福顺“至于李允珍,”
她回头盯着前面,手电筒照不到的黑洞洞的地方,面色不佳。
严福顺“她和徐文祖走得近,暂时不要动手。”
金泰俊知道她想培养徐文祖,自然也不敢去多说什么。眼前的“大姑”可不是个简单的人,这么多年走过来,他不相信她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严福顺“对了,你最近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你姑丈。”
想起那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面已经面目全非,不知生死的姑丈,金泰俊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心跳声冲击着耳膜,隐隐作痛。
金泰俊“……嗯。”
他回答的声音极小,脚步声都能掩盖过去。他怕严福顺多心怀疑,话音刚落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严福顺“记得问问医生情况,我看样子要不了多久也就去了。”
她话里话外的情绪起伏不大,轻描淡写的意味明显。
严福顺“到时候我们也得再重新谋划谋划出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