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双眼站在她对面,已成了统率十万大军的敌国将军。他认出了她。火光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偏过头,抬手,撤了包围。
他也放了她一命,报她当年一氅之恩。
韩喧和立在尸山血海里,望着他策马远去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冷。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从那一夜起,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隐姓埋名,向南走了三个月。
途中,她救了一个被劫匪围在山道上的年轻人。那人自称是蓝询国韩氏的嫡长子,名讳之衡,赴北地办差,归途遇险。韩喧和替他杀了三个匪首,又替他敷药裹伤,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遍。
韩之衡问她姓名。她说:韩喧和,北地韩氏旁支,家中遭了战乱,只身南下投亲。
是同姓,而她赌的,就是这一个字。
韩氏是蓝询国的诗书世家,祖上出过两任宰相。旁支散落北地,战火一烧,户籍簿子早就化成了灰。她编的谎,没人能证伪。而她自己,本就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真正的韩家人。
韩之衡娶了她。
洞房那夜,她坐在红烛下,看着自己手上未褪的枪茧,无声地笑了笑。将军的女儿进了深宅,从此她握的,不再是枪,而是人心。
韩家的宅斗,在她眼里,比边关的仗好打多了。
账房做假账?她接管后第一日,把三本旧账砸在管事脸上,军需账我都查过十七年,你这点门道,拿去糊弄死人吧。
刁奴欺主?她不动声色,只让那人"去守三个月柴房"。三个月后,那人跪在雪里求她收回成命。
柴房里面可都是与刁奴一样的柴啊。
族中妯娌背后笑她乡野出身,她笑眯眯地听完,转头把她们各自房里的短处,一一摆在了族老面前。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她既降得住十万敌军,还愁降不住一座宅子?
韩之衡身子弱,婚后第五年便卧床不起。族中几个堂叔盯上了家主之位,暗中做局,要害她的幼子。
韩喧和把幼子藏进密室,反手设局,让那几位堂叔的罪证自己浮出水面。一夜之间,韩氏宗祠里少了三块牌位。
那一夜,她站在宗祠门口,看着下人抬出一具具白布裹着的尸首,忽然想起那年在雪地里放走的孩子。
她低头笑了笑。

斩草除根。(轻声说,)这一回,娘亲替你记住了。
苏国公府的聘书送到蓝询国韩氏时,韩喧和正在宗祠里给韩之衡上香。
她看了聘书一眼,没有惊讶。苏老太爷中年丧妻,原配未留嫡子,府中几个庶子不成气候——玄月王朝一等门阀,需要一个体面的继室;而蓝询国韩氏,需要一个玄月王朝里的靠山。
各取所需。她甚至没问苏家要多少聘礼,只回了一句话,

韩氏可以嫁。但苏家,要保韩聿(yù)袭爵。
来使愣了愣,伏地应下。
韩喧和转身,对跪在身后的韩聿说,

聿儿,娘要走了。
七岁的韩聿攥着她的衣角,仰头问:"娘去哪?"

去给你挣一座,苏家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