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水做的镜子。
李平安站在镜子前面。他身后的码头上,火光还在烧,还在噼啪响。但镜子里没有火光。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还有他身后那个模糊的人影。
人形走到镜子前面,站定了。
然后——人形开始变。
它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灰色变得有了颜色。西装的轮廓出来了,衬衫的领子出来了,领带的结出来了。然后是脸。
一张很清瘦的脸。
赵鹏程看着李平安。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
那种东西,李平安见过。在罗明的残魂里见过。在夏宗海的残魂里见过。在每一个被赵家害死的人身上,都见过。
那叫——冤。
但赵鹏程的冤,跟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冤,是"我不想死"。
赵鹏程的冤,是"我本可以不死"。
他上了那艘船。他以为他见的是他爸。他带了证据,带了U盘,带了妻子的照片——他以为这是一场谈判。他以为他能逼赵啸声自首。他以为他能替赵家赎一点罪。
他不知道船上有炸弹。
他不知道有人要他死。
他不知道——他那个刚回国的四弟,早就把他算进去了。
"你是谁?"
赵鹏程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他没有嘴,他是气。但李平安听到了。他听到了一个人在说话,一个死人在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李平安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把话说完。"
赵鹏程看着他。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上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赵鹏程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案卷,"我大哥赵鹏展给我打的电话,说爸约我在游艇上谈。我以为是爸。我带了U盘,里面是这些年收集的赵家的账。我想跟爸最后谈一次。"
他停了一下。
"我上了船。船上没人。"
李平安没说话。他在听。
"我以为爸还没到。我就坐在船舱里等。我等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我听到船舷外面有脚步声。"
赵鹏程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以为是爸。我站起来,拉开舱门——"
他停住了。
他的气开始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想起了什么、身体不受控制的抖。
"不是爸。"
"是谁?"李平安问。
"丧牛。"
李平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丧牛。这个名字他听过。赵鹏展的贴身保镖。他在赵鹏展身边见过——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手上全是老茧。那双手不是打手的手。是杀人的手。
"丧牛上了船。"赵鹏程说,"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黑色的方块。他没说话。他上船,把那个方块放在船舱中间,然后转身就走了。"
"你没拦他?"
"我没反应过来。"赵鹏程的声音很低,"我以为他是来装什么东西的。我以为爸就在后面。我看着丧牛下了船,看着他开车走了。然后我低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是透明的。
"我看到那个方块上有一个红灯在闪。一闪一闪的。"
李平安知道那是什么。定时炸弹的倒计时灯。
"我当时就明白了。"赵鹏程说,"我想跑。我跑出去——但船离岸有十几米。我跳进海里——我游不快。我四十五了,我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我游了不到五米——"
他停住了。
他的气在抖。抖得厉害。
"然后就炸了。"
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赵鹏展让丧牛上的船?"他问。
"对。"赵鹏程说,"我大哥。赵鹏展。"
"赵啸声知道吗?"
赵鹏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上船之前,爸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短信说——'鹏程,爸在船上等你。'"
"但那条短信不是他发的?"
"不是。"赵鹏程说,"爸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爸叫我'老二'。他从来不叫我'鹏程'。"
李平安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赵鹏展布的局。他用赵啸声的手机,给赵鹏程发了一条短信。他约赵鹏程上船。他让丧牛在船上放了定时炸弹。他算好了时间——等赵鹏程上船,等炸弹倒计时结束,等一切炸成碎片。
然后——常征来了。
常征被那个陌生电话约到码头。常征拨了那个号码。常征启动了炸弹。
常征成了凶手。
"还有一件事。"赵鹏程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疲惫的平了。是那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什么事?"
"船上有摄像机。"
李平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摄像机?"
"我上船的时候没注意。"赵鹏程说,"但我被炸之前,我看到了。船舱的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很小。黑色的。藏在一个灭火器后面。"
"谁放的?"
"我不知道。"赵鹏程说,"但我看到了——摄像头旁边有一个标签。标签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赵鹏程看着他。
他的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不抖了。不晃了。像一潭死水。
"邱。"他说。
邱。
邱涛。
李平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邱涛。赵啸声的贴身保镖。赵家的人。但——李平安之前就注意到了,邱涛身上没有业债。没有血债。一个在赵家待了那么多年的人,手上居然是干净的。
干净得不正常。
邱涛是暗线。
李平安之前就猜到了。但他没想到——邱涛不只是暗线。他还是赵鹏超的人。
赵鹏超。
刚从澳洲回来的赵家老四。
他提前让邱涛在船上架了摄像机。他拍下了整个过程。他拍下了常征出现在码头。他拍下了常征拨电话。他拍下了爆炸。
他拍下了——一个完美的"凶手"。
赵鹏超要干什么?
他要借这个局,把常征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同时——他也要了赵鹏程的命。
赵鹏程死了。常征成了嫌疑人。赵家的老二没了。赵家的刑警也没了。
一石三鸟。
而赵鹏超——赵鹏超刚回国。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回来劝架"。他是那个"和事佬"。他是那个"不想参与家事"的老四。
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赵鹏展和赵鹏翔之间的争斗。赵鹏展想杀赵鹏程。赵鹏翔想杀赵鹏程。他们兄弟相残,把常征扯进来了。
没人会想到赵鹏超。
因为赵鹏超刚回来。因为赵鹏超是律师。因为赵鹏超看起来人畜无害。因为赵鹏超说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那种轻飘飘的、事不关己的话。
李平安站在海边,看着镜子里的赵鹏程,沉默了很久。
"赵鹏超什么时候到的昌武?"他问。
"昨天。"赵鹏程说,"昨天下午的飞机。纪念跟他一起回来的。"
"他知道船上有炸弹吗?"
赵鹏程看着他。
他的气,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变得更沉了。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海底。
"他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上船之前,收到过一条短信。"赵鹏程说,"短信是老四发的。他说——'二哥,别去船上。爸在老宅等你。'"
李平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没听?"
"我没听。"赵鹏程说,"我以为他是劝我的。我以为他怕我跟爸闹翻。我以为——"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他还是我那个四弟。"
李平安沉默了。
赵鹏超发了那条短信。他知道船上有炸弹。他警告了赵鹏程。但赵鹏程没听。
是赵鹏超故意的。
他故意发那条短信。故意让赵鹏程不去——但赵鹏程去了。这样赵鹏超就可以说"我提醒过他了"。这样赵鹏程的死,就跟他没关系。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看。
看赵鹏展布局。看丧牛放炸弹。看赵鹏程上船。看常征拨电话。看爆炸。
他只需要看。
然后他走出来,说一句"人死不能复生"。
漂亮。
太漂亮了。
李平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赵鹏超。赵鹏超是他见过的最会下棋的人。骂他没用。
他骂的是自己。
他之前在机场外围值勤的时候,就感知到赵鹏超身上"死气缠身却杀气内敛"。他当时就应该想到——这个人不是回来劝架的。这个人是回来收网的。
他没想到。
或者说,他想到了,但他没来得及阻止。
"还有别的吗?"他问。
赵鹏程看着他。
"没了。"他说,"我知道的,就这些。"
他的气开始变淡了。
李平安知道,召魂的时间到了。残魂在人间待不久,他得走了。
"等等。"李平安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那个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来的U盘。他把U盘举起来,对着赵鹏程。
"这个是你的?"
赵鹏程看着那个U盘。
他的气又动了一下。不是抖。是——点了点头。
"我的。"他说,"里面是这些年我收集的。赵家的账。矿难的。工地的。码头的。所有的。"
"我替你收好。"李平安说。
赵鹏程看着他。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我是——"李平安顿了一下,"一个让死人开口的人。"1
情节太有张力,看得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