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急,从码头入口的方向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常征慢慢转过头。
他看到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警服。跑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走路。他跑得很快,但脚步很沉,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那个人影跑过火光。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
是李平安。
李平安是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开始跑的。
他没看到爆炸的全过程。他只看到了光——白光从码头上涌出来,像一朵花在一瞬间绽开。然后是冲击波,把他推得后退了两步。然后是碎片,像冰雹一样从天上落下来。
他站在路边的野草里,看着那团火光在码头上燃烧。
他看到常征了。
常征趴在码头中央的水泥地上。不动。
李平安咬了咬牙。
他迈步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不是普通人的跑。是那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风在他耳边呼啸,路边的野草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倒向两边。他跑过了那片野草地,跑上了水泥码头,跑进了火光。
火很热。
热到他脸上的皮肤像被针扎。热到他的警服外套开始冒烟。热到他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要烧没了。
但他没停。
他不需要画什么符。他只是迈步往前走。他的气,像一层看不见的壳,自然地罩在他身上——不是刻意运的,是他走了这么多世,本能。火烤在那层气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顶着那层壳,跑进了火光中心。
李平安跑进火光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火的声音。是别的。
是——哭声。
很轻的哭声。从废墟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不是人在哭。是——气。赵鹏程的气。那缕灰黑色的气,在废墟里飘着,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顺着那个声音走。
脚下全是碎片。铁皮的、木头的、玻璃的。他的鞋底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一块碎片烫得很,透过鞋底传上来,他没感觉。那层气把火挡在外面,也把热挡在外面。
他走了大概十步。
十步之后,他看到了。
废墟中央,有一块相对完整的地方。不是没被炸到——是炸完之后,一块船板斜着搭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空间里,有一样东西。
那个公文包。
常征看到李平安跑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火光。碎片。烟雾。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影,从火光里跑出来,跑向他。那个人影跑得很急,脚步声在嗡嗡的耳朵里像打鼓。
那个人影跑到他面前,蹲下来。
"常征!"
李平安的声音。
常征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土,发不出声。他咳了一下,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没事吧?"李平安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常征摇了摇头。他的脑子还转不过来。他看着李平安——李平安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警服外套的袖子被火星烧了几个洞。
"船……"常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船上……"
"我知道。"李平安说。
他转头看了一眼码头中央。
船没了。只剩碎片。碎片还在燃烧,火苗舔着水泥地,发出滋滋的声响。海水还在蒸,白色的雾气把整个码头罩住了一半。空气里全是焦糊味——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塑料、烧焦的……
他不想往下想了。
"你能走吗?"李平安问。
常征点了点头。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冲击波震的。他的骨头没事,但他的内脏像被人从里面捶了一遍,每呼吸一次都疼。
李平安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码头外带。
"走。"李平安说,"先离开这儿。"
常征被他扶着,一步一步地往码头外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
他看到了。
码头中央,那片焦黑的废墟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碎片。是别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李平安问。
常征没说话。他盯着那片废墟。
火光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小了。碎片不再飞溅了,只有几团火苗在废墟上舔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看到的那个东西——是一个公文包。
黑色的公文包。皮的。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公文包的扣子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几份文件,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有一支钢笔,笔身烧化了,笔尖还在,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金属框。银色的。相框。
相框的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也烧了一半,只剩下半张脸。那半张脸是个女人,很年轻,笑着。
常征认识那个女人。
那是赵鹏程的妻子。几年前去世了。赵鹏程办公桌上一直摆着这个相框。他见过。前天他冲进赵鹏程办公室的时候,那个相框就在桌上。
赵鹏程今天带了这个相框上船。
他带了妻子的照片。
他是上船去赴死的。
常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烧烂的相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平安也看到了。
他顺着常征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相框。看到了那个公文包。看到了散了一地的文件碎片。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这儿等着。"李平安说。
他松开扶着常征的手,往废墟那边走。
"你干嘛?"常征喊了一声。
李平安没回头。他走进了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里。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光在他身后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那个公文包旁边,蹲下来。
他先拿起了那个相框。
相框很烫。他没戴手套,指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松手。他把相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行字,被烟熏黑了,但还能辨认——
"爱妻秀英,一九九八年。"
李平安把相框放在旁边的一块干净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公文包。
公文包的皮烧了大半,但里面还有夹层。他摸了摸。夹层里有东西。他伸手进去,掏了掏——
掏出一个U盘。
很小。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证据"。
李平安把U盘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在碎片里找到了常征的手机。
常征跑的时候,手机从兜里掉了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李平安蹲下去,把那块压着手机的铁皮挪开。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通话记录,号码就是那个陌生号码。他按了一下关机键,屏幕黑了。
他拿起手机。
不是翻手机壳找符纸。
他只是拿起手机,指尖在背面极轻一点。那道护念是他上周下的——没有符,没有纸,就是他一个念头,一层无形的气,附在常征身上。让那些盯梢的人"恰巧"跟丢,让监控"恰巧"坏。
现在不行了。
现在常征成了嫌疑人。他的手机会被收走,会被技术科拆开,会被翻个底朝天。那层护念是他的气——技术科的人看不出气,但仪器不一样。金属探测仪、信号分析仪,那些东西对异常的能量残留是敏感的。他不能冒这个险。
指尖在背面极轻一点,那层气就收了回来。像一只手从水面上提起来,连水花都没溅。
指尖离开时,手机背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常征的手机是物证。他不能带走。但护念必须收回——不能让技术科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把常征的手机,放回了废墟里原来的位置。
他没带走。
他又摸了摸公文包夹层。还有一样东西——一部老式的诺基亚,被烧得面目全非,屏幕裂了,电池鼓了。他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
他把手机也拿了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码头上全是碎片。铁皮的、木头的、塑料的。有的碎片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灭了,冒着青烟。他在碎片里翻了翻——他不是在找东西。他是在"看"。
他在用望气。
火光里有一种气。不是活人的气。是死人的气。灰黑色的,缠着废墟,像一缕一缕的烟,不肯散。
那是赵鹏程的气。
赵鹏程死在这艘船上。他的气还没散。他的怨念——不对,不是怨念。赵鹏程没有怨念。他的气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上了船,他以为他见的是赵啸声。他以为他可以跟他爸谈,可以逼他爸自首。他带了证据,带了U盘,带了妻子的照片——他以为这是一场谈判。
他不知道船上有炸弹。
他不知道有人要他死。
李平安站在废墟里,看着那缕灰黑色的气,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符纸。不需要香炉。不需要任何东西。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念了那个名字。
赵鹏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变了。
海风停了。
不是变小——是停了。刚才还把野草吹得哗哗响的风,像被谁按了暂停,一下子全停了。野草不晃了,树叶不动了,连码头上飘着的火星子,都悬在半空,像被钉住了。
温度骤降。
不是那种海边夜晚自然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他后颈上,顺着脊椎骨往下滑。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变成了白雾。
海面上的雾气,开始翻涌。
刚才还散在远处的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过来,一层一层地往码头这边聚。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身后那片火光都遮住了半边。远处渔船的灯火,在雾里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那缕灰黑色的气,动了一下。
不是散了。是凝聚了。
它从废墟里升起来,升到半空中,像一缕烟被风吹着,慢慢地、慢慢地聚拢。它从废墟里的碎片上方飘起来,越过那些烧焦的木头和铁皮,飘到李平安面前的半空里。
然后它开始成形。
不是立刻成形。是一点一点地——先有了轮廓,再添了细节。高的、瘦的、穿西装的轮廓。然后肩膀,然后手臂,然后脸。
一张很清瘦的脸。
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眼角有细纹,是常年看案卷熬出来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乱了——那是他生前最后一刻的样子。
赵鹏程站在雾里。
他看着李平安。
李平安睁开眼。
常征被李平安扶着,靠在码头入口的一根水泥柱子上。
他看着李平安走进废墟,看着李平安蹲下来翻找,看着李平安站起来,看着李平安闭上眼。
他不明白李平安在干什么。
但他没问。
他现在脑子很乱。乱成一锅粥。他刚才亲眼看到了爆炸,亲眼看到了碎片,亲眼看到了那块焦黑的西装布料。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赵鹏程死了。
赵鹏程在那艘船上。赵鹏程被炸死了。
他拨了那个电话。他拨出了那个定时炸弹的启动信号。
他杀了赵鹏程。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扎在他心脏上。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他滑坐在水泥柱子底下,双手抱着头。
他想起来了。
前天。在赵鹏程办公室。他揪住赵鹏程的衣领,骂他,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他骂赵鹏程是赵家的狗,骂赵鹏程不配当检察官,骂赵鹏程签字的那份报告是冤案。
赵鹏程没还嘴。
赵鹏程就那么站着,被他揪着衣领,脸白得像纸。
然后赵鹏程说:"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交代。"
三天。
第二天就是今天。
赵鹏程说的"交代",就是这个?
赵鹏程今天上船,就是来赴死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拨了那个电话,他启动了那个炸弹,赵鹏程死了。
他杀了人。
李平安走到海边。
海很暗。天已经全黑了,海面上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海水拍着码头的桩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但现在——海水不拍了。
浪不涌了。整个海面,像一块玻璃,平了。
那不是潮汐的缘故。是他召魂的气,把这一片海域罩住了。不需要画符,不需要念咒。他站在那里,他的气自然地铺开,像一层膜,把那片海水罩住了。
海面开始反光。
不是天光的反光。是另一种光。银白色的光,从海底升上来,把那片被罩住的海面,照得像一面镜子。2
作者大大,想看更多后续内容,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