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走过的那些世界里,有杀人如麻的魔王,有草菅人命的皇帝,有拿活人炼丹的道士。那些人身上的气,他都见过。有的是红的,有的是黑的,有的是紫的。有的浓得像墨,有的散得像烟。
但像赵鹏超这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赵鹏超的气,是"裹"着的。
不是没有。是有,但裹得极紧。一层一层的,像包粽子。最外面那层是白的、干净的、体面的。你从外面看,这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律师。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靠谱的朋友。
但你把外面那层剥开——
里面是黑的。
纯黑。深黑。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那黑里缠着的,不是一条两条人命。是很多条。多到他数不清。
李平安在心里算了一下。
赵鹏超在澳洲待了几年?五年?六年?
五年时间,他在澳洲做律师。帮人打官司。帮人辩护。帮人脱罪。
他手上的人命,不是他自己杀的。
是他"帮"的。
他帮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脱罪。那些人杀了人,他帮他们打官司,帮他们找漏洞,帮他们逍遥法外。那些被他"帮"过的人手上的血,最后都缠到了他身上。
他是律师。
他不用自己拿刀。
他只用嘴。
他用一张嘴,就能让一个杀人犯走出法庭,继续逍遥法外。他用一张嘴,就能让一个受害者的家属哭天抢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他手上没有血。
但他身上,全是血。
李平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人,比赵鹏翔那种直接拿刀杀人的,可怕多了。
赵鹏翔杀人,你能抓他。他手上有证据,有证人,有监控。你只要把证据摆出来,就能给他定罪。
赵鹏超不一样。
赵鹏超不杀人。他只"帮"人杀人。他帮人把杀人变成合法的、变成无罪的、变成"证据不足"的。你抓不了他。你没有证据。他甚至不在场。
他是一张网。
一张看不见的、收得极紧的网。
车开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李平安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昌武的早市。路边有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一个老大爷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鸡蛋,正在跟一个大妈讨价还价。
"三块五。"
"三块。"
"三块三。"
"三块。"
"行行行,三块就三块。"
这种对话,他每天早上都能听见。
普通老百姓的日子。
买菜、做饭、带孙子。
他们不知道赵鹏超回来了。不知道赵家又要开始洗牌了。不知道今晚半坞码头会炸一艘游艇,会炸死一个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会继续买菜、做饭、带孙子。
李平安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走过那么多世界。他见过王朝更迭,见过神魔大战,见过世界毁灭又重生。他以为他已经对"人间"这种东西麻木了。
但他没有。
他还是会在看到一个老大爷讨价还价的时候,心里动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这些普通人,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值得他护着的人。
不是赵鹏程。不是常征。不是什么检察官警察。
是这些买菜的、做饭的、带孙子的普通人。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不应该被卷进赵家的事里。
但他们已经被卷进来了。
罗明卷进来了。夏宗海卷进来了。吴飞和秦红霞卷进来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
面包车开回市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李平安被送回赵家围派出所。他下了车,跟周皓挥手告别,然后走进值班室。
值班室里没人。老王头不知道去哪儿了,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在,茶已经凉了。墙上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值班表上的纸哗哗响。
李平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从左胸口袋里掏出那枚幸运星,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
幸运星还是那个幸运星。纸折的,浅黄色,折痕有点旧了。里面封着一道神龙的力量。平时它不发光、不发热、没有任何异常。
但现在它是温的。
不是刚才在机场那种温。是更沉一点的温。像一块被人握了很久的玉,体温渗进去了,散不掉。
李平安把幸运星放回口袋里。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赵家围的老街。早上九点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开始热闹。卖菜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隔壁饭馆的锅铲声。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李平安知道,不一样了。
赵鹏超回来了。
这个人跟赵鹏翔不一样。跟赵鹏展也不一样。赵鹏翔是条狗,见谁都叫,你拿根棍子就能把他赶走。赵鹏展是条蛇,藏在洞里,你不惹他他不出来,但真出来了就是一口。
赵鹏超不是狗,也不是蛇。
赵鹏超是一张网。
他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你看不见他的网,但你已经在网里了。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动不了了。
李平安想起刚才在机场看见的那股气。
死气缠身,杀气内敛。
这个人,比赵家前面三个加起来都可怕。
他坐了大概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他没干别的。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他在想,赵鹏超回来的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按照常理,一个人从国外飞回来,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下飞机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家休息。洗个澡,换身衣服,吃口热饭,睡一觉。
但赵鹏超不是常人。
他不会回家。他会直接去医院。
因为赵啸声在医院。
赵啸声为什么住院?
因为赵鹏程逼宫。
赵鹏程让赵啸声去自首。赵啸声不去。不去又能怎么样?他没办法。他总不能把老二也杀了吧?他是赵啸声,他是个父亲。他再坏,也不能真的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但他可以被气倒。
气到心梗,气到住院。
李平安猜,赵啸声现在躺在医院里,心里也在等。等什么?等赵鹏超回来。等他这个在外面读了好几年书、学了一肚子法律、帮赵家洗白了好多年的四儿子回来。
赵啸声知道,这件事他自己解决不了。
赵鹏展解决不了。赵鹏翔更解决不了。
能解决赵鹏程的,只有赵鹏超。
十点多的时候,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是王副所长打来的。
"小李,你上午不用在所里了。"王副所长说,"分局那边临时调你去市局帮忙,说是有个什么联合行动要收尾,缺人手。你现在过去,到了找刑侦大队的宋光明,他安排你。"
"刑侦大队?"
"对,市局刑侦大队。"王副所长顿了一下,"你去了多听少说,别逞能。刑侦大队那帮人都是老油子,你一个派出所的新人,别跟他们抢活干。"
"好。"
"还有——"王副所长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去了市局,要是碰见常征,离他远点。"
李平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为什么。"王副所长说,"就是……最近局里不太平。常征那小子你知道的,轴。他最近在查一个案子,查得太狠了,把上面得罪了。你离他远点,别被牵连。"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李平安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去市局。找宋光明。别跟常征走太近。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
老王头的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茶凉了,缸子壁上挂着一圈茶渍。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墙上的值班表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市局在市中心,离赵家围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李平安没打车。他坐的公交。二路车,从赵家围直达市局门口。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
昌武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说它小吧,它有高楼大厦、有万达广场、有国际机场。说它大吧,它的主街就那么几条,从城东走到城西,骑车半小时就到头了。
但就是这么个城市,底下压着多少事。
罗明夫妇的冤。夏宗海的命。赵鹏程的纠结。赵啸声的倒行逆施。这些事,表面上看不见,都埋在地底下。
像矿。
李平安看着窗外,想起了一件事。
赵啸声的第一桶金,是从矿上来的。琼崖矿,二十八年前的事。那个矿上死过人,死得不明不白。那些人的怨气,直到现在还埋在矿底下,没有散。
他迟早要去那个矿上看看。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有别的事。
公交车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口的红绿灯下面,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
是赵鹏程。
李平安认出他来了。
他在派出所见过赵鹏程一次——上次赵鹏程来派出所找常征,两个人吵了一架。赵鹏程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眼镜,瘦瘦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现在他站在红绿灯下面,等着过马路。
他的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普通的差。是那种熬了好几个夜、没睡觉、心里有事的差。眼睛里有红血丝,脸色发灰,嘴唇发白。
他身上的气——
李平安在公交车上,隔着几十米,看了一眼。
赵鹏程身上的气,是灰的。
不是死人气的那种灰。是将死之人的灰。那种灰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一块白布被墨汁慢慢浸透。等整块布都黑了,人就没了。
赵鹏程现在,已经被浸透了一半。
李平安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公交车开动了。赵鹏程的背影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消失在路口的人群里。
李平安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知道赵鹏程活不长了。
从赵鹏程逼宫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市局大楼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建筑,灰色外墙,墙上的涂料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大门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狮子的鼻子被人摸得发亮。
李平安走进去,在大厅的前台登了记。
"找刑侦大队,宋光明。"他说。
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指了指楼上:"三楼,307。"
"谢谢。"
他上楼。
三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卷宗、有人对着电脑发呆。墙上挂着一些锦旗,什么"人民卫士""破案神速",锦旗的颜色都褪了。
走廊里有一股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铺的地砖裂了两块,用胶带粘着。
他走到307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屋里有三张办公桌。一张是空的,一张上面堆了满满的卷宗,还有一张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头发有点秃,正趴在桌上看一份文件。
"宋哥?"
那人抬起头。
"你是?"
"赵家围派出所的,李平安。王所让我过来帮忙。"
宋光明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哦,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片警。"宋光明笑了笑,"行,坐吧。我手头这活儿马上弄完,等会儿给你安排。"
李平安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没说话。他在看。
宋光明身上有气。
不是好人的气,也不是坏人的气。是那种——心里有鬼的气。
宋光明的气是虚的。表面上看着正常,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底下有一股气在晃,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脚底下的石头在裂,他自己知道,但不敢说。
这是被收买的人的气。
李平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来之前就知道宋光明有问题。从端赌场那回他就看出来了——宋光明接了不该接的电话,眼神不对,手在抖。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没证据。
现在宋光明坐在他面前,假装在看文件,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机会。
李平安坐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宋光明一个电话都没接,一个文件都没翻。他就那么趴在桌上,眼睛盯着纸,眼珠一动不动。
李平安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更衣室。
他在想常征的柜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