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跑。或者准备打。
李平安在心里点了点头。
赵家在澳洲养了一群打手。
这些打手不是昌武街头那种小混混。是真的练过的。是从哪里找来的?退役的特种兵?地下拳场的拳手?
不管是哪里来的,反正不是善茬。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礼仪小姐。
八个。穿着统一的旗袍,化着统一的妆,站在红地毯两边。她们手里捧着花——不是鲜花,是塑料花。大概是哪个庆典公司临时租来的。
她们站得很直,但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因为没人知道今天接的是谁。
她们站了快半个小时了。太阳晒着,腿站着。她们的领队在旁边小声指挥:"笑一笑。对,笑一笑。等会儿领导出来了,把花递上去。"
领导?
李平安在心里哼了一声。
赵鹏超不是领导。
但赵家在昌武,比领导还领导。
警戒线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个老大爷骑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他骑到警戒线旁边,刹车,单脚点地,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小伙子,这谁来了?"
"不知道。"李平安说。
"不知道?"老大爷乐了,"你们警察都不知道?"
"领导没说。"
老大爷摇了摇头,骑着他那捆大葱走了。
李平安看着他的背影。
这老大爷身上的气是干净的。普通老百姓。他今天出来就是买葱的。买完葱就回家做饭。他不知道赵家的事,不知道罗明的事,不知道夏宗海的事。
他只知道今天机场有热闹看。
七点四十。
出闸口的方向开始有人往外走了。
第一批出来的是普通旅客,拖箱子的,背包的,带着小孩的。他们从航站楼里出来,看见外面铺着红地毯、站着警察,都愣了一下,然后自觉地绕开了——警戒线在那儿摆着,谁也不傻。
然后是第二批。
这批人不一样。
这批人不是旅客。他们穿着西装,戴着墨镜,走路的姿势都是同一个节奏——不快不慢,目不斜视,手插在口袋里。他们从航站楼里走出来,分散在红地毯两侧站定,像一排黑色的树。
保镖。
李平安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些人身上有气。不是普通人的气。他们身上有"练"过的痕迹——身上的气是紧的、硬的,像练过散打或者擒拿的人。但他们的气不浊,说明手上没沾过血。或者说,没亲手沾过。
这是赵家的安保。
李平安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
一共八个。
四个在前面开路,四个在后面断后。中间留出一条通道,从航站楼门口一直到那辆加长版的奥迪。
通道的两边,保镖们站得笔直。他们的眼睛扫着周围,像雷达一样。
周皓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我操。"他小声说,"这阵仗。"
短发女人没说话,但她的表情也变了。
李平安没说话。
他在等。
等中间那个人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
从航站楼里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男人。
三十岁出头,个子很高,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他戴了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型瘦削,下颌线很清晰。他走路的姿态很稳,不紧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没表情。像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什么都对,就是没活气。
李平安看见他的第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长得怎么样。是因为他身上的气。
这个人身上的气——
李平安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快两个月,见过不少人。赵鹏翔身上的气是浊的、浑的,像一滩烂泥,里面泡着不知道多少条人命。赵啸声身上的气是沉的、厚的,像一座压在人头顶的山。张秋峰身上的气是拧的、绕的,像一团打了结的绳子。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的气,是收着的。
不是没有。是有,但被一层一层地裹住了。裹得极紧、极深、极干净。你从外面看,他的气甚至是清的——干干净净、斯斯文文,像个刚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年轻律师。
但李平安看见了那层"裹"的下面。
那下面,是黑的。
不是赵鹏翔那种浑的黑。是纯的黑。深的黑。像一口井,你探头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黑。那黑里缠着东西——一条一条的,像绳子,像蛇,像沉在水底的水草。
那是死气。
很多人的死气。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个。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那些人的死,全都缠在这个人身上,一层一层地裹着,裹成了一个壳。
李平安在心里快速地数了一下。
数不清。
真的数不清。
赵鹏翔身上的死气,他能数出来——七八条,十来条。赵啸声身上的,更多一点,但也还能数。
这个人身上的,数不清。
不是他眼瞎。是太多了。多到像一堵墙,你站在墙前面,看不见墙后面是什么。
但最让李平安在意的,不是死气。
是杀气。
这个人身上有杀气。
但杀气不是露在外面的。不是赵鹏翔那种——赵鹏翔的杀气是浮在表面的,像一条狗在叫,你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他在叫。这个人不一样。他的杀气是压在最底下的,压在死气的最里面,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都不露。
要不是李平安这双眼睛练了几十年,他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得出来。
这个人身上背负着很多条人命。但他自己的杀气,收得极深。深到你跟他面对面站着,你都不会觉得他危险。你会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个好人里的好人,是个斯斯文文、温文尔雅的好人。
李平安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个男人从他面前一百多米的地方走过去。
那个男人没看他。
他甚至没往警戒线外面看一眼。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看着红地毯尽头那辆等着他的黑色奥迪。他脸上还是没表情。
但李平安记住了这张脸。
这张脸他会记一辈子。
李平安在心里,把赵鹏超这张脸,跟他见过的那些坏人,做了个比较。
赵鹏翔是刀。
一把明晃晃的刀,举在你头顶上,你知道它会落下来。你能躲。你能挡。你能抓住它。
赵鹏展是蛇。
一条藏在洞里的蛇,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来。但你知道它在洞里。你不惹它,它不出来。
赵啸声是山。
一座压在你头顶的山。你搬不动它。你只能绕着走。
赵鹏超——
赵鹏超不是刀,不是蛇,不是山。
赵鹏超是水。
水你抓不住。水你砍不断。水你看不见——它就在那里,慢慢地流,流进你家的墙缝里,流进你家的地基里。等你发现的时候,房子已经被泡塌了。
他不动声色。
他不举刀。
他不咬人。
他只是在那里。
但你已经在他手里了。
李平安在心里说了一句。
赵鹏超。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从今往后,这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对手。
不是赵鹏翔。不是赵鹏展。不是赵啸声。
是赵鹏超。
跟在那个男人后面的,是个女人。
女的三十岁左右,长头发,穿一身米色风衣,拉着一个银色行李箱。她走路的样子跟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她走得很快,有点急,头转来转去,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人。
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不是笑。是那种快要笑出来的样子。嘴唇抿着,眼睛亮着,脚步都在飘。
她从航站楼里出来,站在红地毯上,左右看了看。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了,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远,李平安听不见。但他能看见她的表情——她的笑容淡了一点,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一点。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红地毯上,有点不知所措。她看了看那个已经走到奥迪车旁边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
那个男人——李平安现在知道他叫赵鹏超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女的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
赵鹏超没再说什么。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女的站在原地,又看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警戒线外面扫过去。
扫过李平安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大概觉得这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有点奇怪——别人都在看车、看领导,只有他在看她。
但她没多想。她收回目光,又拨了一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她叹了口气,拉着行李箱,也上了车。
黑色的奥迪开走了。
红地毯上的人开始散了。保镖们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两侧撤下去,上了后面的车。礼仪小姐捧着花站在原地,花没人接,有点尴尬。
警戒线外看热闹的老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这谁啊?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看着像个当官的。"
"当官的哪坐飞机回来?应该是个大老板。"
"那个女的是谁?挺漂亮的。"
"找她男人吧。你看她打电话那样,急得。"
李平安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机场高速的入口处。
左胸口袋里的幸运星,温度又升了一点。
不是烫。还是那种不温不火的温。但比刚才沉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那辆车上留下来了。
不是留给李平安的。是留在这个城市里的。
赵鹏超回来了。
李平安在心里说了一句。
赵家的老四,回来了。
"看什么呢?"
旁边的周皓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没什么。"李平安收回目光,"看车。"
"有什么好看的。"周皓撇了撇嘴,"我看就是个普通老板。你说市里至于吗?铺这么大的红地毯,站这么多警察。"
"可能是大老板。"
"多大的老板?"周皓嗤了一声,"能比咱们市里的领导还大?我看就是面子工程。走个过场。"
李平安没接话。
他不想跟周皓说,那个"普通老板"身上缠着几十条人命。说了周皓也不信。不信就算了。
任务差不多了。现场指挥的那个红袖章过来,挥了挥手:"行了,撤吧。收警戒线。"
警察们开始收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子被一圈一圈地卷起来,塞进警车后备箱。看热闹的老百姓散了,有的去赶航班,有的去吃早饭。
李平安上了面包车。
车往回开。
周皓还在碎碎念:"你说那个女的,在机场到处找什么呢?我刚才看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是不是她男朋友没来?"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男朋友?"
"那还用说?"周皓嘿嘿笑了,"女的下飞机第一件事不是找行李,是找人。找的不是男的是谁?看她那表情,等了好久了吧。"
李平安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个女的在找谁。
纪念。
赵鹏超的搭档。头牌律师。她的男朋友,叫常征。
常征今天没来机场。
他不会来。
因为常征现在满脑子都是赵鹏程的事。赵鹏程逼宫之后,常征这几天一直在跑,在查,在找证据。他不知道赵鹏超今天回国。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去机场。
纪念不知道。
她还在飞机上的时候就开始激动了。她在心里想了一百遍见面的场景——常征会在出口等她,会捧着一束花,会给她一个拥抱。她甚至想好了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结果她走出了闸口。
没有常征。
没有花。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红地毯上,拿着手机,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不明白。
她跟常征约好了的。她走之前跟常征说,我回来那天,你来机场接我。常征说,行。
行。
就一个"行"字。
现在她回来了。常征没来。
电话也不接。
李平安在心里替那个女的叹了口气。
不是同情。是他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纪念这一趟回来,不是来团圆的。是来送命的。
但他不能说。
说不得。
面包车在滨江大道上往回开。
李平安靠在后排的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过另一件事。
他在想赵鹏超身上的那股气。
死气缠身,杀气内敛。
这八个字,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三遍。
他见过很多坏人。2
૮˶•⩊•˶ა 追平了,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