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烧完了。三根檀香全成了灰,在铜炉里堆成一小堆灰白的粉。蜡烛火苗也快灭了,蜡油流了一桌,凝成一团半透明的硬块。
李平安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罗明录视频那段画面已经停了。
"我问完啦。"李平安说。
罗明抬头。
"你……你真系会帮我哋?"
"我会查。"李平安说。
"查?"罗明声音里有一丝失望,"查咗又点?我都死咗。我老婆都死咗。我个仔仲唔知喺边。"
"你死咗,但仲喺度。"李平安说,"你老婆死咗,但佢畀人打嘅伤仲喺度。你个仔失踪咗,但佢失踪呢件事,总有痕迹。"
"呢啲痕迹,活人能搵。"
"我一个人搵唔晒。但呢个世上,唔止我一个人想搵。"
罗明看着他。
"你讲嘅……系常征?"他忽然问。
李平安一愣。
"你点知常征?"
"我死之前,听小区嘅人讲过。"罗明说,"话所里嚟咗个警察,姓常,以前系市局刑侦队嘅,同赵家有仇。大家都话,呢个人如果能查到底,我哋嘅事或者有希望。"
"后来佢畀赵鹏翔压落去。"罗明苦笑,"我死嗰阵,佢同赵鹏翔踎埋一齐。大家都话,佢都畀赵家收买咗。"
"佢冇。"李平安说。
"你点知?"
"我睇佢唔似。"
罗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
他往后退一步。影子开始变淡,从浓到淡,从有形到无形。
"罗小宇……"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个仔……如果你搵到佢……话畀佢知……阿爸唔系唔要佢……阿爸……一直喺度……"
声音断了。
刘芳站在他旁边。她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但这时候,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佢钟意食红烧肉。"
李平安看着她。
"佢钟意食我整嘅红烧肉。"刘芳说,"如果你搵到佢……话畀佢知……阿媽整嘅红烧肉……仲喺镬度……"
她的影子也开始变淡。两个影子,一起变淡,像两滴墨溶进水里。最后,罗明的影子彻底散了,刘芳的影子也散了。
屋里,只剩李平安一个人。还有满屋子香灰,和一根快烧完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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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灭了。屋里一下子黑下来。
李平安坐在椅上,没动。他坐了很久。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透过窗帘缝,在地上投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看着那道白光,想事情。想罗明说的每一句,想刘芳的红烧肉,想那个六岁、不知死活的罗小宇。
他活了那么多世,见过那么多死人。见过屠城后的废墟,见过战场的尸山血海,见过妖邪吃人的惨状。他以为自己早麻木了。可每次召魂,每次听一个人临死前的故事,他还是会觉得——呢个世上嘅恶,点解系咁没完没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赵家围的夜沉沉的。远处烂尾楼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再远处,是赵啸声的别墅——他虽没亲见,但知道方向。那个方向的天上,压着一团很重的黑云。
不是天气的云。是煞气。赵家围的煞气,比白天看见的还重。白天有日头压着,煞气只能从地缝里渗;到了夜里,月亮一出来,煞气就往上冒,像一口揭了盖的锅,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气。
李平安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帘,回到桌前。
他把铜炉里的香灰倒出来,拿一张纸包好,收进化妆箱暗格。符纸也烧成了灰,三张黄符全化了,飘在桌面上,他一并收了。收的时候,手指碰到桌上的灰——灰是温的。不是蜡烛烤的那种温,是另一种温,像人的体温。
这是残魂走过的痕迹。罗明和刘芳的魂,刚才就在这里。现在他们走了,只留下这一点温度,在空气里,在香灰里,在桌面上。过不了多久,这点温度就会散掉,散进空气,散进墙缝,散进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再也寻不回。
他把灰包得很仔细,用一张干净黄纸折了三折,封了口。这是马家的规矩——召魂之后用过的香灰符纸灰要收好,不能随便丢,因为那是死者最后留在阳间的东西,随便丢了,是对死者不尊重。
他姐以前总说:"我哋马家啲人,对死人要好啲。因为死人,系呢个世上最惨嘅人。"
他当时翻白眼:"你对死人好,系因为你怕佢哋搵你算账啩?"
"都一样!"化妆刷又飞过来了。
李平安把包好的灰放进暗格,跟铜钱搁一块儿。然后拿起那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他拿袖子擦了擦。
这部手机是证物——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物,没经过任何法定程序,没编号没登记,只是一部从绿化带里捡来的、屏幕碎了的旧安卓。但它里头有罗明录的举报视频。那段视频,是罗明留给活人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把手机放进化妆箱最底层,压在幸运星下面,合上化妆箱,塞回帆布包。
他看了眼挂钟。凌晨三点。该睡了。明天还要去所里,他是新人,不能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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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的全是刚才罗明说的事。烂尾楼、房贷、打断的腿、失踪的儿子、八楼的阳台、新闻里的"自杀"、赵啸声的"十佳慈善"。这些事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过,像放电影。
他见过太多这种电影。穿越那么多世界,屠城、灭族、妖邪吃人、神魔大战,哪一件不比罗明的事大?可每一次,他还是会不舒服。因为那些事不管多大,都是"别人"的事——他是旁观者,是路过的,看完就走。
但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者。他落在这个世界了,他成了李平安,他是赵家围派出所的新人片警,他就站在罗明摔下来的那栋楼底下。他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听到了陈老太太的哭声,看到了KTV二楼那个被困的女魂。
这些事,不再是"别人"的事。是他的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手。他盯了那只"手"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召魂时,他念的咒语,是粤语。
他从不用粤语念咒。他一直觉得马家的咒用普通话念也行,他姐总骂他:"你念咒同念新闻似嘅,一啲味都冇。"
但刚才,他一开口就是粤语。自然而然,像说母语。
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自动把咒翻译成了粤语。像一种本能,像肌肉记忆,像——他本来就该这么念。
他想起马小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小,刚学会画符,画得歪歪扭扭。她拿过他画的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
"平安,你知唔知?我哋马家嘅男人,唔系唔识驱魔。系祖训唔畀。但你唔一样。你生落嚟,骨入面就带住。呢个系马家嘅血,都系马家嘅命。"
他当时翻白眼:"你少来,你就系想我替你做嘢。"
"美得你!"化妆刷砸过来。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那个表情,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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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躺了半个小时,没睡着。脑子里转着罗明、刘芳、罗小宇、赵鹏翔、赵啸声、严国华、内鬼,还有常征。
下午常征带他去大排档,喝了啤酒。常征说:"赵家座山,离冧就唔远。"说这话时,常征眼里有光。那光很亮,但也很危险,像一根火柴在风里晃,随时会灭。
李平安知道,常征这条路不好走。他一个人,在赵家围派出所,对面是整个赵家。上面有张秋峰、李伯东、肖振邦,身边有被收买的宋光明,有不知站哪边的宁宇。他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
但从今天起,不是了。
李平安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其实下午看见赵鹏翔那身黑死气时就做了,在大排档听到赵啸声上新闻时做了,刚才听见罗明说"我个仔先六岁"时,更是做了个瓷实。
他要管这件事。
但怎么管,他还没想细。他不能直接出手——一个刚报到的新人片警,跑去跟赵鹏翔说"我知道你杀了罗明",赵鹏翔明天就能把他灭了。他也不能直接把罗明的冤情捅出去——死人的话上不了法庭,就算他召出罗明亲口说"是赵鹏翔杀了我",法官也不会认。
他得绕。得把死人知道的事,变成活人能查的线索。
罗明说王记小卖部老板见过他儿子最后一面——活人能查。罗明说举报信寄给了严国华——活人能查。罗明说滨江西苑三百多户烂尾楼业主——活人能查。这些线索他一个人查不完,需要帮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一步怎么走。明天跑片,他"顺路"再去一趟滨江西苑三号楼,装作核对户籍,在楼下多转两圈。王记小卖部就在大门口,他买瓶水,跟那老王闲嗑两句——一个木讷新人,问几句"这儿以前是不是住过一户姓罗的",再自然不过。老王要是嘴松,提起"罗小宇最后来买冰棒",这话迟早会飘进常征耳朵。他不用递话,他只要在对的时间,把自己摆在对的位置上,剩下的,交给这座城自己长出来的好奇心。
这是他活了几辈子练出来的本事——不亲手推牌九,只在旁边给庄家递个眼神。牌局怎么开,是别人的事;他只要最后赢的那个人,是该赢的那个。
他想到了常征。常征是刑侦副队长,有枪有证有办案权限,跟赵家有杀父之仇,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如果常征能查这些线索……
但他不能直接告诉常征。一个刚报到的新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怎么知道举报信寄给了严国华?怎么知道王记小卖部老板见过罗小宇?
他得找个法子,让常征自己"发现"这些线索。让常征觉得,这些线索是他自己查出来的。而他李平安,只是个木讷的、话少的、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这是他这一世的活法。藏在暗处,推一把,再推一把。让死人开口,让活人去查。
不是因为他善良,不是因为他正义感爆棚。是因为他答应了。他答应了罗明,答应了刘芳,答应了那个躺在八楼阳台上、腿被打断的女人,答应了那个不知在哪、爱吃红烧肉的六岁男孩。
答应了死人,就得做到。
这是马家的规矩。马灵儿定下的规矩——"死者要交代,活人要清算"。他姐以前总说这句话。那时他觉得她在装,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装,那是马家传了几千年、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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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李平安躺着,还是没睡着。他在想明天的事。明早八点到所里,王所长布置工作,老周带他继续跑片,常征可能还跟赵鹏翔混,也可能来找他。他得把这些都安排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他还是那个木讷的、话少的、刚毕业的新人李平安。
没人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召了两个死人的魂。没人知道他从死人嘴里,听到了一桩被新闻定性为"自杀"的灭门惨案。
这是他的秘密。他姐以前总说:"我哋马家啲人,最大嘅本事唔系驱魔,系藏。"
"藏咩?"
"藏本事。"马小玲说,"你越强,越要藏。你藏唔住,人哋就会怕你。人哋一怕你,就会先动手。你先死。"
他当时翻白眼:"你唔系都冇藏住?"
"我嗰个系懒得藏!"
现在,李平安躺在赵家围派出所的宿舍里,想着他姐的话。他得藏。藏好他的本事,藏好他的秘密,藏好昨晚召魂的事。他只是一个新人,一个木讷的、话少的、穿警服总像偷来的新人。
他终于有了点困意。
闭眼将睡时,手机响了。
不是工作机。是他压在枕头底下那部旧手机——罗明的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有人打电话,是手机自己亮的。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界面。黑底白字,一行一行往上跳,像有人在打字。
李平安坐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字还在跳。他皱起眉。这部手机白天他检查过,里头只有罗明录的那段视频,没别的东西——没微信,没短信,没装任何APP。他连电池都抠出来看过。
但现在,它自己亮了。黑底白字,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APP。像某种……幽灵界面。
一行,两行,三行……
跳完,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罗小宇还活着。"
李平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罗小宇还活着。
这句话别人看见,或许只当是手机串了台、中了邪。可他不是别人。他能召魂,能看气,能闻出死人的味道——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这部被他从绿化带里捡回来的旧手机,刚才那一下,不是故障。
罗明临走时那个没说完的"爸爸一直在找他",刘芳那句"红烧肉还在锅里",原来不全是绝望。孩子还活着。一个六岁、自然卷、爱草莓味冰棒、会站在小板凳上给妈妈煮糊面条的孩子,还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活着。
这就够了。活着,就有找回来的可能。若是死了,他顶多再添一道招魂的咒;活着,那这世上就又多了一个他必须把赵家连根刨起的理由。
他把那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想不透是谁、或是什么,借这部手机给他递这句话。是罗明残魂里那点执念不散?是这一世那股召唤他的意志,在给他递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暗中看着他?
他不在乎。不管是谁递的,这句话他记下了。罗小宇——活的——列入他这一世的账本,排在罗明灭门案的头一条。
然后屏幕暗下去。手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黑屏,裂屏,旧安卓。
李平安把手机放回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丝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赵家围的夜,快过去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夜,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那部旧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裂了一道缝。他把手机放回化妆箱最底层,压在幸运星下面。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天亮。
明天,他还要去派出所报到。他还是那个木讷的新人。但他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那些事,会一点一点从他指缝里漏出去——漏到常征耳朵里,漏到严国华眼睛里,漏到这座城每一个该知道的人心里。
然后,赵家那座山,就该塌了。
李平安想着,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他没做梦。一个能一招秒掉将臣和命运的人,很少做梦。可这一夜,他梦见了一锅红烧肉,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一个小小的、自然卷的孩子,踮着脚往锅里放盐。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轻轻替那孩子把门带上了。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盘棋,从他踩着那双发软的鞋底跨进赵家围派出所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子。2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