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剩香燃烧的嘶嘶声,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个仔呢?"他忽然问。
罗明的影子猛地一震。
"个仔……"他的声音变了,更哑,更碎,"我个仔……"
"叫咩名?"
"罗小宇。"罗明说,"六岁。"
"佢点咗?"
罗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刘芳忽然哭出了声——无声的哭,整个影子抖得快散了。
"我个仔……唔见咗。"罗明说。
他停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罗小宇,"他说,"六岁。啱啱上小学一年级。"
"佢个仔唔高,比同班嘅细路矮半头。头发自然卷,点梳都梳唔直。眼似佢阿媽,大大嘅,笑起上嚟有两个酒涡。"
"佢唔多讲嘢,见咗生人就躲喺我身后。但佢特别乖,我收工返嚟,佢会畀拖鞋我。我老婆腿断咗以后,佢每日放学返屋企,第一件事就入里屋,畀水佢阿媽。"
"佢仲会煮饭。"罗明的声音轻下去,"六岁嘅细路,会企喺细板凳上,同佢阿媽煮面。煮得唔好食,糊嘅。但佢阿媽次次都话,好食,真好食。"
"佢钟意食红烧肉。"罗明说,"我老婆做嘅红烧肉,佢一顿能食三块。但我哋屋企,一个月先食得一次肉。每次做红烧肉,佢都先夹一块畀佢阿媽,再夹一块畀我,最后自己先食。"
"六岁嘅细路,就识得让住大人。"
罗明的影子在抖。
"佢唔见咗嗰日,着住件蓝色嘅外套。系我旧年畀佢买嘅生日礼物,打折,五十蚊。佢特别钟意,日日着,瞓觉都要揽住。"
"佢唔见咗嗰日,手入仲拎住根冰棒。草莓味嘅。佢最钟意草莓味。"
"几时嘅事?"李平安问。
"佢阿媽腿畀人打断之后,第三个月。"罗明说,"嗰日我去返工,我个仔喺屋企陪佢阿媽。我收工返嚟,屋企冇人。"
"我老婆躺喺里屋,瞓着咗。佢腿唔好,起唔到身。我喊我个仔,冇人应。"
"我周围搵。楼下、小区门口、学校、同学屋企……都搵咗。"
"搵咗三日,冇搵到。"
"我报警。派出所说,细路失踪四十八个钟头先好立案。等四十八个钟过咗,佢哋嚟问咗两句,话可能系自己走咗,叫我再搵。"
"搵咗一个月,仲系冇搵到。"
罗明的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我先知……系赵鹏翔嘅人做嘅。"
"点解?"
"唔知。"罗明说,"我估……系为咗逼我收声。我老婆腿断咗,我如果继续闹,佢哋就攞我个仔嚟威胁我。"
"佢哋将我个仔藏起嚟咗。"
"我唔知佢喺边。"
"佢而家系死系生,我都唔知。"
罗明跪了下来。这回是真的跪,影子跪在半空,头埋进手里。
"求求你……"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传出来,"求求你,搵到我个仔……佢先六岁……佢叫罗小宇……你话畀佢知,阿爸唔系唔要佢……阿爸一直喺度搵佢……"
刘芳也跪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把头靠在罗明肩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只淋了雨的鸟。
李平安看着他们。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活了那么多世,见过那么多死人,但每次看到这种场面,他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呢个世界,真系有啲仆街。
"我知啦。"李平安说。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个仔嘅事,我记低咗。继续讲——举报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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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明抬头,擦了擦脸——虽然他是影子,什么也擦不出来。
"我后来谂通咗。"他说,"闹系冇用嘅。赵鹏翔喺赵家围,一手遮天。我去找佢,佢打断我老婆条腿;我再去,佢可能要我个仔条命。"
"我唔闹啦。"
"我开始收集证据。"
"我将我哋签嘅购房合同、交款收据、银行还贷记录,全部整理出嚟。我将小区其他业主嘅名都列咗出嚟——滨江西苑三百几户,全部都系同我一样,交咗首付还房贷,住唔入屋嘅人。"
"我仲录咗视频。"罗明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我对住手机,将所有事都讲咗。烂尾楼、房贷、我老婆畀人打、我个仔失踪……我全部讲咗。我话,我要实名举报,我叫罗明,滨江西苑三号楼八层。"
"录完,我将视频拷咗三份。一份存手机,一份发咗去市公安局嘅举报邮箱,一份寄咗畀省电视台。"
"我以为……我以为咁就有人管。"
罗明苦笑。
"结果你都知。视频发出嚟第三日,赵鹏翔就嚟咗。"
"嗰晚,我同我老婆喺屋企。我脚上面敷住药——我之前畀人打咗,仲未好利索。我老婆躺喺里屋,腿唔好,起唔到身。"
"门畀人踹开咗。"
"赵鹏翔带咗五六个人,全部入嚟。佢一进门就笑,话:'罗明,你几有本事喎,仲学识举报?'"
"我嗰阵就傻咗。"
"我知,死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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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明的影子又开始抖。这回不是微抖,是整个影子剧烈波动,像水面被狂风掀起的浪。
"佢哋打我。"他说。
"好几个人,围住我打。拳打脚踢,往死入面打。我趴喺地下,抱住头,佢哋就踢我背、踢我腰、踢我腿。"
"我听到里屋我老婆喺度喊。佢喊:'唔好打啦!唔好打佢啦!'"
"赵鹏翔行入里屋。"
"我听到我老婆把声变咗。由喊变成尖叫。"
"我想爬起身,但有人踩住我只手。我郁唔到。"
"过咗一阵,入面冇声。"
"赵鹏翔由里屋出嚟,手上面全部系血。佢睇我一眼,话:'你老婆太吵,我畀佢静咗。'"
"我嗰阵……我嗰阵就疯咗。"
罗明的眼红了。虽是影子,但他眼眶里,好像真的有红光。
"我爬起身,朝赵鹏翔扑过去。"
"我嗰阵乜都唔理啦。我老婆死咗,我个仔冇咗,我仲生存咩意思?"
"但我打唔过佢哋。"
"一个人,打唔过五六个。"
"佢哋将我架起,拖落阳台。"
"八楼。"
"赵鹏翔企喺我面前,拍咗拍我块面。佢话:'罗明,你话你图咩?好好过日子唔得咩?非要送死。'"
"然后佢一挥手。"
"佢哋将我由阳台上掟咗落去。"
罗明停下。他的影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由八楼跌落嚟嗰阵,"他说,"我睇到天。"
"夜晚,天好黑,一粒星都冇。"
"我嗰阵谂,我个仔罗小宇,系唔系都喺某个地方,睇住同一片天。"
"然后我就摔喺地下。"
"摔落去之后,我仲有意识。我听到有人喊,听到有人跑过嚟。但我郁唔到。我条颈断咗,我个背都断咗。"
"我就咁躺住,睇住个天,慢慢冇咗知觉。"
"后来我先知,我老婆……都死咗。"
"赵鹏翔喺里屋将佢掐死。掐完,将佢由床上拖落嚟,都由阳台上掟咗落去。"
"我哋两个,一前一后,由八楼摔落嚟。"
"第二日,新闻就报咗。"
"话我哋系自杀。"
"话我哋因为还唔起房贷,唔想开解,双双跳楼。"
"赵鹏翔仲上咗新闻。"
"佢话,佢听讲话我哋嘅事好难过,赵家愿意出钱帮我哋屋企老人家养老。"
"佢妈的……佢妈的……"
罗明的声音碎了。他跪在地,影子在抽搐,在扭曲,在发出无声的嘶吼。刘芳靠在他身上,整个影子都在抖。
屋里,香燃到了尽头。三根香全烧成灰,落了一桌子。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掉。
李平安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搁在膝上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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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仔唔见咗嗰日,"李平安等罗明平静些,才开口,"最后见过佢嘅人系边个?"
罗明抬头。
"小区门口嘅小卖部老板。"他说,"佢话我个仔下昼三点几出去买冰棒,买完就冇返嚟。"
"小卖部叫咩?"
"就叫……王记小卖部。"罗明说,"就喺小区大门口左边,卖烟卖水卖零食。老板姓王,五十几岁,人几好。佢话嗰日佢仲同我个仔讲咗嘢,问佢阿媽腿好啲未。"
"你个仔讲咩?"
"佢话,阿媽仲喺度躺住,阿爸去返工咗。"罗明声音轻下去,"然后佢拎住冰棒就走咗。"
"往边个方向走?"
"唔知。"罗明摇头,"老王话佢冇注意。佢转身去招呼第个客,再回头,我个仔就唔见咗。"
"监控呢?"
"监控……"罗明苦笑,"小区嘅监控早坏咗。物业话冇钱修,同电梯一样。大门口𠮶个摄像头,就系个摆设,镜头都畀人拧歪咗。"
李平安点头。他把这些细节全记在心里:王记小卖部,下午三点,冰棒,监控坏了。这些,都是活人能去查的线索。死人的话上不了法庭,但死人知道的事,活人可以去验证。这是他这一世给自己立的规矩。
"再讲讲其他业主嘅事。"李平安说,"滨江西苑三百几户,都系咩情况?"
罗明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回忆。
"三百几户……唔系全部一样。"他说,"有一部分人,签咗退房协议。"
"退房协议?"
"嗯。赵鹏翔嘅人攞住协议嚟,话你签个字,我哋退你首付嘅七成。剩低三成,算你违约金。"
"好多人签咗。"
"点解?"
"因为耗唔起啊。"罗明说,"你谂,楼烂尾,房贷仲要继续还,每个月一两千。有人屋企仲有老有细,净系靠份死人工,根本顶唔顺。赵鹏翔话退七成,虽然亏三万,但总比继续还五六年房贷强。"
"所以大部分人都签咗。签完就搬,搬走咗,再冇返嚟。"
"冇签嘅呢?"
"冇签嘅……"罗明声音低下去,"冇签嘅分两种。一种系好似我咁,首付都系借嘅,退七成唔够还债。仲有一种,系唔认命嘅,想继续告嘅。"
"想告嘅啲人,后来点?"
罗明看着他,影子在灯下晃了晃。
"有一个姓李嘅,"他说,"五十几岁,退休工人。佢个仔买嘅楼,佢个仔新妇喺外地打工,首付系佢出嘅。佢带头闹,组织业主去市里上访。"
"上访咗三次。第一次,公安局嚟人,将佢哋劝返。第二次,嚟咗班着黑衫嘅,将上访嘅人全部打咗一餐。第三次……"
"第三次,佢自己企喺楼顶,话要跳楼。"
"后来呢?"
"后来佢冇跳。"罗明说,"但由嗰次以后,佢就唔闹咗。佢搬咗屋企,冇人知佢去咗边。"
"仲有一个女嘅,姓周。三十几岁,离婚,一个人凑个细路。佢比我仲轴,日日去售楼部闹,拉横额、堵门、同人吵。"
"闹咗半年。"
"后来佢个仔都唔见咗。"
李平安眉尖动了一下。
"同你个仔一样?"
"一样。"罗明说,"都系突然就冇咗。佢报咗警,警察都冇搵到。由嗰以后,佢都唔闹咗。成个人垮咗,日日坐喺屋企门口喊。"
李平安没说话。他听出来了。这就是赵家的套路:你闹?我不打你,我打你身边的人。老婆闹?我打断她的腿。你继续闹?我藏了你儿子。你还闹?我让你儿子永远找不回来。打到你不敢闹为止。
这不是黑社会。这是比黑社会更狠的东西——他们有人,有关系,有保护伞。他们做坏事,新闻里说是好事;他们打人,新闻里说是经济纠纷;他们杀人,新闻里说是自杀。
"赵啸声𠮶个十佳慈善,"李平安忽然问,"你知唔知系咩回事?"
罗明冷笑一声。
"慈善?"他说,"佢𠮶个慈善组织,叫乜'赵氏基金会',挂喺铁石矿业下面。钱边度嚟?仲唔系由我哋呢啲人身上刮出嚟嘅。"
"佢捐钱做咩?"
"捐畀养老院,捐畀学校,捐畀红十字会。"罗明说,"捐完就上新闻,影佢同老人握手、同细路合影。搞得佢同个大善人似嘅。"
"实际上呢?"
"实际上……"罗明凑近一点,影子前倾,"我听讲,佢捐嘅𠮶啲钱,有一半系走账。先捐出去,再透过第个名义转返嚟。左手倒右手,使唔使几钱,仲落个好名声。"
"另一半呢?"
"另一半系真金白银,但都唔系白畀嘅。"罗明说,"佢捐畀边间学校,𠮶间学校嘅校长就要听佢。佢捐畀边间养老院,𠮶间养老院嘅老人就要替佢讲嘢。逢年过节,佢去慰问,老人就要握住佢只手喊,话赵总真系大好人。"
"我屋企老人家,"罗明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阿爸阿妈,喺乡下。佢赵鹏翔派人去我屋企,话赵家要长期资助我哋屋企老人家。我阿爸一开始几高兴,话赵家心善。后来我同我阿爸讲,系佢哋杀咗我。我阿爸唔信。"
"佢话,人哋赵总畀钱你啦,你点解可以讲人哋坏话?"
罗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睇,呢个就系他妈的效果。"罗明说,"佢杀咗我,仲畀钱我屋企老人家。我屋企老人家仲替佢讲嘢。你话呢个世上,仲有比呢个更仆街嘅事嘛?"
李平安没说话。他把这句话也记下了。赵啸声、铁石矿业、赵氏基金会、十佳慈善——这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全刻进了脑子里。
"仲有一件事。"罗明忽然说。他的影子凑过来,声音压低。
"我举报嗰阵,除咗录视频,仲写咗一封信。"
"咩信?"
"一封举报信。"罗明说,"手写嘅,写咗三张纸。将赵家围呢几年嘅事,由烂尾楼到赌场到码头,全部写咗。"
"寄畀边个?"
"市公安局。"罗明说,"严国华政委收。"
李平安的眼神动了一下。严国华。这名字他在原著里见过,秘密调查组的负责人。
"𠮶封信,寄出去未?"
"寄咗。"罗明说,"挂号信,我亲眼睇住邮筒吞咗入去。"
"但系……"
罗明停了一下。
"但系咩?"
"但系我举报嘅事,赵鹏翔点会知?"罗明的影子在抖,"我录视频嘅事,除咗我自己,冇人知。我写举报信嘅事,都冇人知。我老婆都唔知我写咗。"
"结果第三晚,赵鹏翔就上门咗。"
"佢点知嘅?"
李平安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
局里有内鬼。严国华收到了举报信,但信还没开始查,消息就已经漏到赵鹏翔耳朵里。赵家在公安系统里有人,职位还不低。
"内鬼。"李平安说。
"咩?"
"你𠮶封信,畀人截咗。"李平安说,"你举报嘅消息,由局里漏咗出去。漏咗去赵鹏翔个耳仔度。"
罗明的影子僵住了。
"即系话……"他的声音在抖,"即系话,唔系我唔小心畀人发现……系佢哋专登上门嘅……"
"对。"
"佢哋就系为咗灭我口。"
"对。"
罗明闭上眼。他的影子在灯下,像一片快散掉的雾。
"我就知。"他声音很轻,"我就知……我举报咗,佢哋就杀咗我。"
"呢个就系赵家围。"
"呢个就系昌武。"4
文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着特别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