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拐个弯,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门脸上挂着牌子:"赵家围社区服务中心"。漆掉了大半,"服务"俩字只剩半边。
"落车,入去打个招呼。"
里头挺凉快,一台空调嗡嗡转,吹出来的风带股霉味。大厅摆着几排塑料椅,坐了七八个等号的老头老太太。柜台后头坐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染着黄头发,正低头涂指甲油。
"小郑,"老周喊,"呢个系新嚟嘅李平安,以后所里做嘢。"
黄发女人抬起头,把李平安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哟,新来嘅?几靓仔㖞。"
李平安点头:"你好。"
"你好你好,我叫郑燕,社区嘅。以后有咩事,过嚟揾我。"她笑得眼角堆起来,伸手把指甲油瓶盖拧上,"所里呢个把月就来你一个新人,稀罕。"
老周跟郑燕扯了两句辖区近况。郑燕说没什么大事,就上月两户人家吵架,已经调解完了。李平安在旁边听着,耳朵却没闲着——社区这种地方,耳朵比眼睛好使。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谁家男人躲债,谁家的娃又辍学了,这些话在柜台后面流来流去,比档案上写的真实一百倍。
从社区中心出来,老周又骑摩托绕了几个弯。路过一所小学,李平安抬眼看了下。
铁大门刷着红漆,写"赵家围中心小学"。操场上几十个孩子跑操,口号喊得震天响。
"呢间学校,"老周忽然开口,"都系赵家捐嘅。"
"赵啸声?"
"嗯。"老周说,"十年前,教学楼塌咗,压死三个学生。后来赵啸声捐钱起新楼。学校而家叫'啸声小学'。"
李平安望了一眼那栋教学楼。
楼很新,白瓷砖,玻璃窗,看着挺像样。操场上的孩子笑闹声传得老远。
可他的目光落在教学楼西头第三间教室的窗口上。
那里面有气。很淡,很轻——三个孩子的气。
他们的魂还在。没走。他们还蹲在那间教室里,趴在窗台上,看新的孩子一拨一拨地跑。
李平安收回目光。他没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管不了这个。每一栋出过事的楼,每一场死过人的事故,都会留下几个不肯走的魂。他们不是怨,是不知道该往哪去,还蹲在原地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但他现在没空。
他得先管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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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老周把摩托骑回所里。
"走,食饭。"他拍李平安肩膀,"试下所里食堂嘅嘢。"
食堂就在一楼,一个大房间摆四张折叠桌。打饭窗口里,五十来岁的张阿姨系着白围裙正在盛菜。今天菜色:红烧肉、炒白菜、西红柿鸡蛋汤。
老周端着盘找位子坐下,李平安坐他对面。
"试下,张阿姨嘅手路,所里做咗二十年啦。"
李平安夹了块肉送进嘴。肉炖得很烂,酱味重,咸了一点。
"点啊?"老周问。
"还行。"
"还行?"老周笑,"你呢条友,讲嘢真系悭字。好食唔好食一个字搞掂嘅事。"
李平安扒了口饭,没接话。他心里其实在吐槽:咸成这样,张阿姨当年盐是按斤下的。但面上只挂着木讷的笑。
食堂里还有几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蹲在角落,边吃边刷手机。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油光光,正跟旁边的人吹大牛。
"嗰个系小吴。"老周指指戴眼镜的,"啱啱警校毕业,早你半年。"
"嗰个呢?"李平安指中年男人。
"老刘。"老周说,"所里做咗十五年,老油条。"
老刘看见李平安,举了举筷子:"新来嘅?"
"嗯,李平安。"
"哦,小李。"老刘点头,"好好干。所里呢笪地,唔好出头,唔好惹事,踎两年就走啦。"
"点解?"李平安问。
"点解?"老刘笑了,"因为赵家围呢笪地,唔系人待嘅。你睇我,十五年啦,仲系个片警。你睇常征,市局落嚟嘅副大队长,唔系一样喺呢度踎?"
"呢笪地,踎耐咗,人就废。"
李平安低头扒饭。红烧肉确实咸。他一边嚼一边想:老刘这话听着丧,倒是真话。这地方待久了,人不是变坏,是变钝,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磨来磨去,最后把刃磨没了,只剩一块铁片子。他可不想变成那样——虽然他现在正扮演一个木讷新人。
他抬眼扫了一圈食堂。四张折叠桌,坐了五六个人,人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情——不是怒,不是怕,是那种"就这样了"的麻木。这种神情他太熟悉了,活了几辈子,每到一个被恶势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地方,普通人脸上都是这副表情。怒是要力气的,怕也是要力气的,被压了十几年,连怒和怕都省下来了,只剩一天一天地熬。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心里默默把这顿咸得齁人的红烧肉记成了赵家围的第一笔账。张阿姨的手艺他不怪——一个月就那么点菜钱,能把肉炖烂已经尽心了。该怪的,是那些把人日子过成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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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老周回值班室。李平安找了个角落,坐在门口台阶上。
太阳晒得人发晕。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灌了一口。水是温的,跟洗澡水似的。
赵家围的中午是安静的。店铺全关了门,街上没人,只有蝉在叫。远处某个棋牌室的窗户里飘出麻将声,哗啦哗啦的,像下冰雹。
街对面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拿扳手补胎。脚边放个收音机,正播本地新闻。
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地飘出来:"……昨日,市委常委、副市长韩亚女士出席铁石矿业集团年度总结大会。韩副市长对铁石矿业为我市经济发展作出的贡献,表示了充分肯定……"
修自行车的老头听到这儿,"啐"地吐了口唾沫。
"肯定个屁。"他嘟囔,"肯定佢哋屋企又赚咗几多黑心钱。"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老头身上是普通人的气——浑浊、平庸、被日子磨得发旧。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很,跟周围这片灰扑扑的气氛格格不入。
赵家围的老百姓,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好人谁坏人,谁赚了黑心钱谁手上有血,他们门儿清。
只是不说。或者说,不敢说。
李平安把瓶盖拧上,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下午还得跟老周跑片。他得把赵家围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个人,都刻进脑子里。
这是他这一世的差事。
也是他这一世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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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午回到所里,值班室多了个人。
那人靠墙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指间转着一个打火机。二十七八岁,寸头,脸黑,眉骨高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警服穿在他身上,不像偷来的,像抢来的——紧绷着,随时要拔刀。
这就是常征。
李平安一进门就觉出来了。
常征身上有气。不是赵鹏翔那种缠人的黑死气,也不是陈老太太那种将散的灰气。常征的气是红的,带着棱角,像一块烧红的铁,硬邦邦杵在那儿。
杀气,加火气。是那种憋了十年、压了十年、随时要炸的火气。
李平安心里给这人下了个判断:一块好铁,但再烧下去就要淬裂了。得有人帮他夹着点,别让他一锤子把自己敲碎。
"哟,老周,带新人返嚟啦?"常征抬眼皮,扫了李平安一眼。
"嗯,新来嘅,叫李平安。"老周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呢个系常征。"
"常哥。"李平安点头。
常征"嗯"一声,没起身,没伸手,接着转他的打火机。
李平安找位子坐下,把帆布包塞到桌底,偷眼瞄了瞄。
常征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指间打火机转得飞快,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灭掉。再转,再点,再灭。一个下午,这动作他重复了不下二十次。
"常哥,"老周递根烟过去,"赵鹏翔下午又嚟过,揾你。"
常征接烟叼上,没点:"揾我做咩?"
"仲有咩,饮酒咯。话夜晚喺'碧云天'等你。"
"碧云天"是赵鹏翔在赵家围开的私人会所,所里人人皆知。
常征吐了口气:"唔去。"
"唔去?"老周一愣,"上次你唔系话……"
"上次系上次。"常征总算把烟点上,深吸一口,"他妈的,今日烦。"
李平安坐在旁边,没插嘴。他注意到常征右手虎口上有道疤,很深,愈合后留下一道白印。那道疤上缠着另一种气——不是死气,是愤怒和悲伤拧成的两股绳,缠在一块儿解不开。
这疤背后有故事。李平安没问。干他们这行的,别人身上的疤,不该问就别问。
"新来嘅,"常征忽然转头看他,"以前喺边度做嘢?"
"刚毕业,没上过班。"
"省警院嘅?"
"嗯。"
"点解分到我哋呢度?"
"申请的。"
常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省警院高材生,跑我哋呢个鸟不拉屎嘅地方。你要么系关系冇使对位,要么就系……"
他没说完。
李平安慢悠悠接上:"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
常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你呢条友,几有意思。"他指指李平安,"脑子有问题好,我哋呢笪地,脑太好嘅活唔长。"
老周在旁边翻白眼:"你唔好教坏新人。"
"我教佢咩啊?"常征起身掐烟,"我同佢讲大实话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喂,新来嘅,夜晚冇事嘛?"
"没事。"
"走,跟我出去一趟。"
老周急了:"常征!你带新人去边?所长讲咗……"
"所长嗰边我去讲。"常征摆手,"带新人熟下辖区,点嘛?"
老周张了张嘴,没词儿了。
李平安抄起帆布包站起来:"走吧。"
他心里倒是松快。这就对了——他正愁没机会跟这位常副队长拉近乎,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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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征开一辆旧捷达,车身上好几道划痕,后座扔着个案卷袋。他把车开出所门,拐两个弯,停在一家大排档前。
"落车。"
大排档支在路边,顶棚是红蓝条纹的塑料布,底下七八张折叠桌。这个点还没到饭口,店里空着,老板是个胖子,在角落里切猪头肉。
常征找了张靠墙的桌子:"老板,两瓶啤酒,一碟花生,一碟炒田螺。"
"好嘞!"
李平安坐下,把包搁脚边。
"你饮啤酒嘛?"常征问。
"喝。"
常征瞥他一眼:"睇唔出,你木口木面嘅样,仲饮酒?"
"木讷就不能喝酒了?"
常征又笑了。这回比刚才真一点。
啤酒端上来,常征拿牙咬开瓶盖,给李平安倒了一杯。
"你同赵鹏翔好熟?"李平安端杯没喝,先问了一句。
常征手顿了一下。
"边个话我同佢熟?"
"所里值班表。旁边写着'勿得罪'。"
常征"嗤"一声:"老周写嘅啩。个人,胆细过老鼠。"
"你同佢到底咩关系?"
常征端杯灌了一口,没正面答。
"你知唔知我以前做乜?"
"刑侦大队副队长。"
"嗯。"常征拿筷子拨了拨田螺,"三年前,我查赵鹏翔单嘢,佢买通局里嘅人,反咬我一口,话我刑讯逼供。我就从刑侦大队贬到呢度嚟。"
"那你而家同佢踎一齐?"
"踎?"常征冷笑,"我喺度收证据。"
李平安"哦"一声,没再追。
他知道常征这话只说了一半。或者说,常征自己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跟赵鹏翔混,一半是收集证据,一半是想凑近赵家,挖他爹常非的死因。这些,李平安从他那团红气里就看了个八九不离十——那团气里头缠着一根细细的黑线,从心口一直扎到眼底,是恨,也是执念,像根刺,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我老豆。"常征忽然开口。
李平安抬头。
"我老豆叫常非。"常征盯着杯里的啤酒沫,声音压得很低,"以前都系警察。"
李平安没插话,等他往下说。
"佢同你一样,都系片警出身。"常征扯了下嘴角,"后来入刑侦队,干咗二十年。我细个嗰阵,佢成日唔喺屋企。我阿妈同佢吵,佢都唔还嘴,就笑。"
"十年前,佢接咗单案。"
常征的声音变了。更沉,更硬,像块石头沉了底。
"一个渔民,喺新冶码头浸死。报嘅系意外落水。我老豆去查,发现唔对路——个渔民身上有枪伤。"
"佢开始查。查咗三个月,查到赵鹏翔头上。"
"嗰阵赵鹏翔仲未而家咁嚣张,但已经系赵家三少。我老豆查到一半,局里就有人找佢谈话,叫佢唔好查,差唔多就算。"
"我老豆唔听。"
"佢照查。"
"然后有一日,佢开车从龙王山返嚟,车翻咗,跌落沟里。"
常征端起啤酒,一口闷干。
"官方讲法,疲劳驾驶。"他说,"后来又话,佢有抑郁症,自杀。"
"我老豆?抑郁症?"常征又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老豆呢个人,天冧落来都当被冚。佢会得抑郁症?"
"佢死嗰阵,我十九岁。啱啱入警校。"
"我阿妈喊咗三日三夜,眼都喊盲埋。"
"由嗰日起,我立咗个誓。"
常征看着李平安。
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一定要将赵家班畜生,一个一个,全部送进去。"
大排档里很静。老板在角落切猪头肉,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跟打拍子似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唱着"往事不要再提"。
李平安看着常征。
他从那团红气里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但亲耳听这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那不是编的,不是演的。是一个儿子,拿十年功夫,把他爹的死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的真。
他心里头那点玩世不恭,不知不觉收了几分。他想,自己活了那么多世,见过的英雄好汉不少,但眼前这个黑着脸喝闷酒的家伙,比那些披金戴银的正牌神仙,更像个干实事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自己这一世为什么会落在昌武,落在赵家围。召唤他的那个意志,大概也看上了这块硬铁——一块再淬一淬,就能砍得动赵家那座山的铁。他乐得顺水推舟。反正他这一世闲也是闲,陪这块铁把山砍了,也算没白走一遭。
"你老豆单案,"李平安开口,"有证据嘛?"
"冇。"常征说,"乜都冇。车翻咗,人烧咗,证据全冇。局里好快定案,疲劳驾驶。"
"咁你点查?"
"我唔急。"常征又给自己倒满,"我可以等。我等咗十年,再等十年都唔紧要。"
"赵家座山,唔系一日起嘅。"他举杯,"都唔会一日冧。"
李平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叫常征的警察,比他想象中硬得多。不是硬碰硬的那种硬,是被锤了一万次还能站起来的硬——像块铁,烧红了锤扁,再烧红再锤扁,最后打成一把刀,不亮,不锋利,但砍不断。
"你呢?"常征反问,"你一个省警院嘅,跑我哋呢度,图咩?"
"图清闲。"李平安说。
"清闲?"
"嗯,我唔想太忙。"
常征盯了他几秒,摇头:"你呢条友,怪得很。"
"怪吗?"
"怪。"常征扔颗花生米进嘴,"讲嘢慢悠悠,眼神又慢悠悠,乜都唔在乎咁。但我总觉得……"
他顿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你唔似表面咁木。"常征收视他的眼睛,"你系咪装嘅?"
李平安举杯抿了一口,表情纹丝不动:"我装什么?"
"唔知。"常征又灌口酒,"反正你呢条友,唔简单。"
李平安没接话,低头挑了颗田螺肉,蘸醋送进嘴。
他心里暗笑:这黑炭眼倒尖。装是肯定在装的,但你要问装到什么份上——老子连将臣都装得像个废物,你一个刑警,还能看出来?
老板在角落哼着跑调的粤曲,收音机里女主持人的声音又冒出来:"……昨日,我市著名企业家、铁石矿业集团董事长赵啸声先生,荣获年度十佳慈善代表称号。赵啸声先生多年致力于慈善事业,累计捐款超过三千万元……"
常征"啪"一声把啤酒杯墩在桌上。
"操。"
李平安瞥他。
"呢条友……"常征咬牙,"佢妈的就系个人渣。"
"赵啸声?"
"除咗佢仲有边个?"常征脸色铁青,"手上沾咗几多人命,佢自己数得清嘛?仲十佳慈善?我睇系十佳人渣。"
李平安没说话。他知道常征骂得对。赵啸声那团气他虽没亲见,但从赵鹏翔身上那件黑棉袄就能推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都这样了,爹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做咩唔出声?"常征看他。
"说什么?"
"你唔觉得激气?"
"激气有用?"李平安说。
常征一愣。
"激气冇用。"李平安又挑了颗田螺,"得有人去查,去抓,去将佢拉落来。光激气,冇用。"
常征盯了他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痛快:"好。呢句,我敬你。"
两只杯一撞。
李平安喝了一口。冰的,有点苦。
他望向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赵家围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长。远处那栋烂尾楼黑乎乎地杵着,像一座没刻字的碑。
他的目光在那楼上停了几秒。
今晚,他要去的不是那里。是等所有人睡熟之后,另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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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排档出来,天已黑透。
常征喝了三瓶啤酒,脸不红气不喘,走路不晃。李平安喝了两瓶,脑子清清爽爽——他酒量比常征好得多,活了那么多世,什么酒没灌过,这点啤酒跟漱口似的。
"走,带你逛一圈。"常征摆手,"赵家围嘅夜生活,你仲未见识过。"
两人沿街走。
赵家围的夜晚跟白天判若两地。白天灰扑扑,到了夜里,路灯一亮,沿街店铺全开张,霓虹闪得人眼晕。KTV、足疗店、棋牌室、洗脚城,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花花绿绿,有日文有韩文,还有几个干脆是乱码。门口站着穿短裙的姑娘,见男人经过就招手。
"呢啲铺,都系赵家嘅。"常征叼着烟,语气平淡,"KTV系赵鹏翔嘅,足疗店系赵鹏展嘅,棋牌室系……"他想了想,"反正都系赵家嘅。"
"咁明目张胆?"
"明目张胆又点?"常征笑一声,"呢度系赵家围,赵家嘅地盘。佢哋仲使躲躲藏藏?"
李平安没说话。他瞥了眼路边一家KTV。
门脸上巨大的霓虹招牌:"金碧辉煌"。玻璃门里闪着粉紫色的光,隐约传出音乐,震得玻璃嗡嗡响。
李平安望了一眼。
这家KTV里有气。很重的酒气混着脂粉气,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被酒气脂粉捂得严严实实,普通人闻不出来。但他闻得出来。
这家KTV出过事,还不是小事。
他眯眼细看。二楼窗口那团灰蒙蒙的气,不是活人的,是死人的,很淡,被酒气压着,像一根埋进沙子里的针,不仔细找根本寻不见。
一个女人的气。很年轻。她被困在那儿了,走不脱。
李平安在心里给这缕气估了个年头——困在这儿少说三四年了。一个女人,死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尸首被埋在哪都不知道,就那么日复一日困在二楼那扇窗后头,看着底下灯红酒绿。三四年,够长了。长到她本来还带着的那点人味,都快被酒气和脂粉泡没了,再困下去,轻则成孤魂,重则被这地方的煞气熬成怨。
他现在不能管。刚到地头,赵鹏翔的面都没照过几回,他要是此刻冲进去把那女人的魂召出来,查到一半,赵家的人就能先把他埋了。
但他没打算就这么走过去。
两人错身走过KTV大门时,李平安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手,像在挠耳后。袖中指尖一抹,一丝极淡的清气,悄没声息地飘向二楼那扇窗。
不是救她出去——他现在没那个余力,救一个就暴露一分。那丝清气,是给那女魂垫个底。困着她的那层煞气,今晚起会松那么一线;她夜里能稍微透口气,不至于被那满屋的酒色血腥压得再淡一分。等他腾出手,第一件事就上二楼,把这姑娘的来历问清楚,送她上路。
一笔账。他又记下了一笔。
得忍。
"做咩啊?"常征注意到他在看。
"没什么。"李平安收回视线,"呢间铺开咗几耐?"
"五六年啩。"常征弹烟灰,"点?"
"没怎么,就觉得灯光挺好看。"
常征白他一眼:"你呢条友,真系木。"
两人接着走。路过一条巷子,里头传来争吵。一个女人在哭,一个男人在骂,骂的话脏得没法入耳。
李平安停步,往巷子里看。
常征拉他一把:"唔好理。"
"怎么了?"
"夫妻吵架。"常征说,"赵家围夜晚日日都有。男嘅外面赌输钱,返屋企打老婆。报警都冇用,派出所来劝两句,走咗又照打。"
"点解唔去告?"
"告边个?"常征冷笑,"赌馆系赵家开嘅,放债嘅都系赵家嘅。你告去边?告去派出所?派出所就喺赵家隔篱。"
李平安沉默了几秒。
他看见巷子深处,那女人蹲在地上抱头哭。她身上也有气——不是死气,是灰蒙蒙的、绝望的气,像一朵快被雨打烂的花。
李平安下意识抬了抬手,在袖子里掐了个诀。
动作很轻,常征没瞧见。
他在那女人身上,悄悄落了一道气。不是什么大法术,就是一道护气。今晚之内,她男人再动手时会"碰巧"手下留情;她哭完,会"碰巧"觉得日子还撑得下去。
不是救她。他救不了那么多。只是让她今晚,少疼一会儿。
赵家围几百户人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要是挨家挨户管过来,累死也管不完。他只能先挑最急的那桩——罗明。
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穿件花睡衣,头发散着,蹲在地上抱头,肩膀一抽一抽。她面前站着个光膀子的男人,穿大裤衩,正骂:
"你仲有脸哭?"男人指着她鼻子,"老子今日输咗五百!五百!你知唔知老子输咗几多?"
"我同你讲咗几多次,唔好去赌!"女人抬头,满脸是泪,"我哋屋企仲欠住房贷啊!"
"房贷房贷,你净系识讲房贷!"男人一挥手,"老子输钱,你唔安慰老子,仲同我提房贷?"
他抬脚踹了过去。女人没躲,硬挨了那一下,又低下头哭。
李平安袖中的手攥紧了。
常征又拉他:"走啦,冇得睇。"
"我哋唔理?"
"理?"常征摇头,"我理过。上次我入去,将个男嘅闹咗一餐,仲带返所里教育咗一晚。第二日佢出嚟,佢老婆鼻青脸肿,畀人打得仲狠。"
"点解?"
"因为佢觉得,佢老婆报警,丢咗佢面。"常征说,"佢憎佢老婆,所以打仲狠。"
李平安没再说话。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眼睛肿着,脸上一个巴掌印,但她好像读懂了他目光里那点东西,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她不想被人看,不想被人可怜,只想安安静静把今晚熬过去。
李平安收回目光。
他心里默默把这桩事也记下了。他救不了她今夜的全部,但他落的那道气,至少能让她后半夜睡个整觉。等这案子结了,赵家倒了,这种巷子,自然就不再有哭声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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