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到赵家围派出所报到那天,天热得邪乎。
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全蔫了,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无精打采地垂着。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叫到一半突然卡壳,过两秒又换个调子接着嚎,跟谁在它腰上掐了一把似的。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地面的热气往上蒸,踩上去鞋底发软,路边那条黄狗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包角磨得起了毛边。警服是新发的,料子挺括,穿在他身上却总像大了一号——不是衣服不合身,是他这人的问题。他不管穿什么,都像刚从别人衣柜里偷出来的。
李平安没急着进去,就那么站着。
他在看。看门,看树,看墙上掉漆的牌子,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别人看的是景,他看的是气。
赵家围的气,不对。
从他落脚的第一眼起,他就看出来了。这地方有问题。不是小问题,是那种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的、闷了几十年的腐臭味。像一口封了盖的深井,井口草长得挺好,底下全是烂泥。
他心里啧了一声。穿越过那么多世界,他闻这种味道闻出经验了——哪座城要是让他一落脚就觉得心口发闷,那城里头铁定压着天大的案子。
"新来的?"
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脑袋,五十来岁的老民警,嘴里叼着根烟,烟屁股快烧到手指了才想起来弹。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抬手扇了扇,跟赶蚊子似的。
"嗯,李平安,今天报到。"
"李平安……"老民警翻了翻桌上卷了边的值班表,"哦,省警院分来的大学生。行,进来吧。所长开会去了,先找张凳子坐,等他回来再说。"
李平安拎着包走进值班室。
屋里三台吊扇,两台在转,剩下那台摇头晃脑地装样子,吹下来的风跟人哈气似的。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隔壁食堂飘过来的葱花香。墙上值班表的字迹被太阳晒得发淡,最上面一行写着"常征",后面拿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批注:"此人家在市局,勿得罪。"
李平安瞄了一眼,没吭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帆布包搁在腿上,他没打开。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一套换洗衣服,一个旧化妆箱,几张黄符纸,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幸运星。
化妆箱是他前世的姐留下的。
马小玲。那个爱钱如命、嘴皮子永远挂着"唔好同我讲兴趣,讲钱"的女人,驱魔之前要先涂口红,打完怪要补粉,说什么"驱魔都要漂漂亮亮先得㗎"。李平安想起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牵,又压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一世叫李平安,上一世叫马平安。再往前……他记不太清了。穿越的世界太多,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事像被水泡过的纸,模糊成一片。但有一件事他刻在骨子里:马家的男人,不该会驱魔。
传女不传男,这是马灵儿定的祖训,几千年没人破过。到马小玲这一代,她是第四十一代传人,本该顺理成章接棒——结果她那个从小被她当累赘看的弟弟,偷偷摸摸练到了连她都看不透的地步。
"你到底有几劲?"有一回马小玲举着化妆刷问他,刷子停在半空。
他想了想,说:"唔知喎。"
是真不知道。将臣也好,命运也好,他没真正动过手。不是不敢,是懒得。活太久的人都这毛病——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绝不坐,能让别人去拼命的,自己绝不出手。他当年在那个世界闲得快长出毛来,要不是命运那厮非要挑事,他能蹲在马家大堂里嗑一辈子瓜子。
直到这一世。
直到他落在昌武,落在赵家围,落进这个叫"罚罪"的局里。
"喂,新来的!"老民警的嗓门把他拽回来,"去,门口那堆垃圾倒了,再把地扫了。大学生点知乜,大学生都得从倒垃圾做起。"
"好。"
李平安站起来,抄起墙角那把秃了毛的扫帚。他扫地的姿势很标准,腰弯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装的——干过活的人都知道,真正扫地的不会这么端着。但没人看得出来。
他扫着扫着,听见门口一阵喧哗。几个花衬衫簇拥着个光头从派出所门前走过。光头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走路外八字,一边走一边拿肩膀撞旁边的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放心放心,罗明单嘢搞掂咗啦,新闻都报咗,自杀。系啊,自杀,哈哈哈……"
李平安扫帚顿了半拍。
罗明。
这名字他刚在值班室的报纸上瞄见过。滨江市晚报,头版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的地方:"市民罗明夫妇因无力偿还房贷,在家中双双坠楼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
报纸旁边另一则新闻占了半个版:"我市著名企业家赵啸声先生荣获年度十佳慈善代表称号。"
两条新闻挨在一起,跟讲了个冷笑话似的。
李平安低下头,接着扫。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作响,连墙角的烟蒂都给他扫进了簸箕。但他那双垂着的眼,在光头经过的一瞬,微微眯了起来。
光头身上有气。
不是活人的气。是死气,一团一团缠在他手腕、脖子、心口,像看不见的黑蛇,顺着血管往里钻。李平安见过太多这种气了——手上沾过血的人都有,有轻有重。这光头的,重到几乎凝成了实质,跟披了件湿漉漉的黑棉袄似的,脱都脱不下来。
"赵鹏翔。"背后老民警嘀咕了一句,"赵家三少,又来所里晃。"
李平安没接话,把垃圾倒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赵鹏翔的笑声越来越远,却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拔不出来。
他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手上,人命不止一条。而这座城里,像他这样的,还有一串。
他忽然有点后悔接这趟穿越。
但后悔归后悔,召唤来了,他人已经站在这儿了。他把扫帚靠回墙角,坐回位置。帆布包里那枚幸运星,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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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扫到一半,所长回来了。
所长姓王,五十出头,肚子圆滚滚,走路左手叉腰,右手摇一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折扇,那五个字掉了一半漆,看着像"为人民服"。
"新来的?"王所长上下打量他一眼。
"李平安,今天报到。"
"嗯,坐。"王所长一屁股坐下去,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大专定本科?"
"本科。"
"边间学校?"
"省警院。"
"省警院嘅点解分到我哋呢度?"王所长挑眉。省警院的毕业生,往市局分局跑都嫌不够,哪有主动往赵家围这种地方钻的。
李平安早就把说辞磨熟了:"屋里有事,申请返本地。"
"本地边度?"
"昌武下边县里的。"
王所长"哦"了一声,没再追。他翻开花名册,拿笔划了一道:"行,你先跟老周跑片。老周——"他冲刚才那老民警喊,"呢个新人归你带啦。"
老周叼着烟"嗯"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填他的表格。
李平安站起来,朝老周点头:"周师傅好。"
"唔好叫师傅,叫老周得。"老周抬头,眯眼瞅他,"你几大?"
"二十五。"
"二十五先毕业?"
"复读咗两年。"李平安面不改色。
老周"嗤"地笑出声:"复读两年考个省警院,你个脑都够钝嘅。"
李平安讪讪地笑了笑,没还嘴。
钝就钝吧。木讷新人嘛,笨点才安全。他心里补了一句:老子当年看你马姐画一遍符就会,钝?你跟钝字都不沾边。
王所长又灌了口茶,接着交代:"所里唔大,连我八个人。你、老周、老刘、小吴,四个外勤。内勤两个,一个户籍一个档案。仲有一个——"他拿扇子点了点值班表上那个红圈,"常征。"
李平安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圈。
"佢点?"
"佢啊……"王所长摆手,"唔好提。市局落嚟嘅,副大队长,犯咗错,贬落我哋呢度。你唔好惹佢,呢条仔脾气臭到爆。"
"哦。"
"佢今日冇嚟。"王所长瞟了眼挂钟,"估唔到又同赵鹏翔班人混埋一齐。"
老周在旁边插一嘴:"所长,常征同赵鹏翔行咁埋,会唔会真系畀赵家收编咗?"
"收编个屁。"王所长哼一声,"佢老豆常非系点死嘅,你唔记得?人同赵家有杀父之仇嘅。佢同赵鹏翔踎埋一齐,我睇系另有原因。"
"咩原因?"
"我点知。"王所长又呷口茶,"反正你记住,所里少问多睇,唔该你理嘅唔好理。我哋赵家围呢笪地,水深到淹死人。"
李平安点头:"知道了。"
他心里把这话翻了个面:水深好啊,水浅了他这条龙还不好潜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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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日头最毒的时候,李平安跟着老周出门巡逻。
老周骑一辆嘉陵摩托,排气管突突突响,动静比拖拉机还大。李平安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个文件夹,里头装着辖区的户口底册。
"坐稳啦。"老周一拧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赵家围的路不宽,两边自建房一层挨着一层,跟蜂巢似的。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拉着,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路边摊贩摆出来,卖水果的、卖凉粉的、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单纯的汗味或饭菜味,是更沉的东西,像铁锈,又像烂掉的花。
李平安吸了吸鼻子。
煞气。
赵家围的煞气很重。不是战场上那种刀光血影的杀气,是闷的、湿的、积了几十年的怨气。一口深井,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泡胀了的淤泥。他在这地方站了才半天,后脖颈就一阵阵发凉——不是风凉,是那种阴恻恻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他瞥了眼路边的房子。
大部分盖了三四层,外墙贴着白瓷砖,可仔细看,瓷砖缝里渗着水渍,像人脸上洗不掉的斑。有几栋干脆只立了个框架,钢筋裸露在外,跟没长完的骨头架子似的。
"呢啲烂尾楼,"老周好像看出他在看什么,随口道,"都系鹏翔城建起嘅。"
"鹏翔城建?"
"赵鹏翔开嘅公司。"老周吐了口烟,"五年前周围圈钱,话要起乜赵家围新区,收咗老佰姓啲钱,楼起到一半就停工。到而家五年啦,你睇啲钢筋,都锈成咩款。"
"老佰姓唔闹?"
"闹?"老周笑了一声,短得像咳嗽,"点闹?开发商系赵鹏翔,赵鹏翔佢老豆系赵啸声。你去闹下试?第二日你屋企玻璃就畀人砸爆。"
李平安没接话。
摩托车从一栋烂尾楼底下钻过去的时候,他抬眼望了一下。
楼里有气。灰蒙蒙的,带着哭腔,像冬天哈出来的白气,飘在空荡荡的框架间,不肯散。
冤魂。
不止一个。他数了数,至少三团,缩在三楼的梁柱后头,像三只挨冻的麻雀。它们看见他了——其中一团稍微探了探头,又缩回去。李平安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
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他刚落地,两手空空,连身警服都还没焐热。他得先看,先听,先把这地方的每一条缝都摸清楚。不过临走时,他还是分出一丝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丢下一句粤语:"早唞,我听日再嚟。"
那三团气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他不在乎——答应过的事,他记账。等他把罗明这桩最急的办完,这三团蹲在空楼里不知道往哪走的孩子,他也得一个个送一程。活人的案子要紧,死人的路,也不能总让人自己摸黑走。
摩托又突突突地往前蹿。路过一个岔口,路边蹲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半盘花生、一瓶二锅头,一个人自斟自饮,嘴里哼哼唧唧不知唱什么。看见老周,他抬了抬酒瓶,算是打招呼。
"周警官,饮一杯?"
"唔饮,巡逻。"老周摆手。
男人嘿嘿笑两声,也不恼,自斟自饮,又哼起他那跑调的歌。李平安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身上是普通人的气,浑浊,带着点酒气和怨气。一个平头老百姓,白天不知在哪工地上卖着力气,晚上就着花生灌几口烧刀子,把白天咽下的那些气,借着酒劲再吐一半出来。
赵家围的人,个个都有一肚子没处说的话。李平安想,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憋着的人。憋久了,不是爆发,就是变成陈老太太那样,对着一堵墙,一讲三年。
摩托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落车。"老周熄火,"入去睇下户籍。"
小区叫"滨江西苑",名字挺雅致,进去一看,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办假证、高价回收烟酒。电梯坏了,门口贴张纸:"电梯维修中,请走楼梯。"纸角翘得老高,看贴了不止一年。
"呢个电梯坏咗几耐?"李平安问。
"半年啦啩。"老周满不在乎,"物业话冇钱修,业主凑钱又凑唔齐。搵开发商,开发商早走佬。"
"居民点上楼?"
"爬楼梯咯。"老周已经走到楼梯口,"后生爬五六层唔紧要,老人家就惨,一个月落唔到一次楼。"
李平安跟在后头爬。爬到三楼,他脚步一顿。
三楼走廊里,站着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她就那么立在走廊正中,面墙站着,一动不动。
李平安扫了她一眼。
老太太身上的气,不是活人的,也不是死人的,是将散未散的那种——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火苗只剩黄豆大,风一吹就灭。
"唔好理佢。"老周头也不回,"呢个阿婆姓陈,个仔五年前买咗呢小区嘅楼,烂尾,个仔新妇走佬,留低个孙女。阿婆凑住孙女住呢度,前排个孙女又畀人拐走咗,阿婆就傻咗。日日企喺走廊,对住墙讲嘢。"
"讲乜?"
"讲'囡囡返嚟啦'。"老周叹气,"讲咗三年啦。"
李平安看了那老太太两秒。
老太太忽然转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是浑的,像蒙了层白翳,可她好像真能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混的字。
李平安没听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他下意识用粤语低低念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大概是马家的安魂咒,肌肉记忆比脑子快。
他姐以前总说:"我哋马家啲人,见唔到苦人。"
他当时白眼一翻:"你系见唔到钱啩。"
化妆刷砸过来的动静他现在都记得。
李平安收回目光,跟着老周继续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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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滨江西苑出来,摩托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菜摊,地上湿漉漉的,踩一脚水。空气里混着烂菜叶、鱼腥和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呢笪系赵家围嘅菜市场。"老周介绍,"朝头早最多人,而家呢个钟数,快收摊咯。"
李平安扫了一圈。菜市场顶棚是铁皮的,太阳一晒,里头跟蒸笼没两样。几个摊主坐在小板凳上摇蒲扇,有气无力地吆喝。
一个卖鱼的远远冲老周招手:"周警官!睇下今日啲鱼,啱到嘅!"
"唔睇啦唔睇啦。"老周摆手,"巡逻紧。"
"哎周警官,"卖鱼的忽然压低嗓子,"我同你讲单嘢。"
老周停了摩托凑过去:"咩事?"
"寻晚,我隔篱个卖猪肉嘅,畀人抢咗。"
"抢咗?"老周皱眉,"几时嘅事?点解唔报警?"
"报咩警啊。"卖鱼的叹气,"就系收保护费嘅嚟咗。话呢个月嘅保护费未交,将佢个钱箱拎走咗。"
"收保护费?"老周脸色变了,"边个咁大胆,喺你呢度收保护费?"
卖鱼的左右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仲有边个?赵鹏翔手下班人啫嘛。"
老周的脸一下子沉下去。他二话不说,跨上摩托就走。
"边个啊?"李平安问。
"仲有边个。"老周咬着后槽牙,"赵家嘅人。喺呢笪地,保护费收到菜市场嚟咯。"
"你哋唔管?"
"管?"老周苦笑一声,"点管?所里连我八个人,管得掂边个?再者,你管咗佢,第二日你屋企玻璃就畀人砸。你管唔管?"
李平安没说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卖鱼的还杵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是那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像一块被雨浇透的老抹布,拧不出水,也晒不干。
李平安心里把这桩事记下了。收保护费收到菜市场,这已经不是猖狂,这是当街拉屎。他没打算现在出头,但他记住了那个卖鱼的脸,也记住了那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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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嚼嚼嚼)这次的(嚼嚼嚼)饭(嚼嚼)太香了(嚼嚼)我是农村来的(嚼嚼嚼)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嚼嚼嚼)下次有这样的饭(嚼嚼嚼)记得叫我(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