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早春三月,料峭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向前,载着满车厢的热血与梦想,奔赴未知的军旅生涯。A军二三四师的新兵们大多还沉浸在离愁别绪和对未来的憧憬中,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泥土味和青春荷尔蒙的特殊气息。
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清隽挺拔的少年正阖眼假寐。他叫李平安,一张脸生得过分好看,皮肤是冷玉般的白皙,长而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射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明明是最普通的制式,穿在他身上却偏偏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矜贵清冷,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与周围喧闹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身边的顾一野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和李平安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说是发小,关系却有些微妙。李平安十二岁那年突然消失了三年,回来后虽然还是那个李平安,但身上那股子沉静淡然的气质却愈发深厚,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顾一野一直以为他会走另一条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入伍的火车上重逢。
“一野,看什么呢?”李平安没有睁眼,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顾一野被抓了个正着,耳根微微泛红,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没想到你也会来当兵。”
李平安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他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顾一野一时语塞。他想说,你不一样。你是李平安,是那个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的李平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郑阳站到了。站台上,一个叫胡杨的年轻女孩正焦急地寻找着顾一野的身影。顾一野为了自己的军人理想,当着众人的面,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女孩的表白。这一幕,让车厢里的新兵们一阵骚动,也让李平安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
“可惜了。胡杨从小就喜欢你。”李平安轻声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一野抿了抿唇,坐回位置上,心情有些复杂。
火车再次开动,军歌嘹亮。车厢里,一场由方言差异引发的小小争执正在酝酿发酵。一个嗓门洪亮、个性十足的矿工子弟,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套干部服穿在身上,正一本正经地教训着几个大院子弟。
“同志,身为人民子弟兵,要团结友爱,你们这样搞小团体主义,是不对滴!”
这人正是高粱。他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配上故作严肃的表情,颇具喜感。
大院子弟们自然不服,眼看就要吵起来。高粱眼珠一转,瞧见了角落里气质出众的顾一野和李平安,立马把矛头引了过去:“特别是你们两个,一看就是大院里出来的,细皮嫩肉的,思想觉悟肯定不高!”
顾一野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被李平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平安站起身,他比高粱高出半个头,明明没说什么,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高粱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李平安问。
“高粱!高粱的高,高粱的粱!”高粱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
“高粱。”李平安点点头,目光落在他那明显不合身的干部服上,淡淡道,“衣服不错,就是肩章戴反了。”
“啊?”高粱一愣,低头一看,闹了个大红脸。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高粱瞬间觉得面子挂不住了,他本想在平民子弟里立威,结果被这个小白脸一句话就给破了功。他梗着脖子,看向顾一野:“我不跟你说,我要跟他单挑!”他指着顾一野,觉得这个看起来书生气十足的家伙比较好对付。
顾一野早就看穿了他的假身份,正想开口,李平安却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你不是他的对手。”李平安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话彻底点燃了高粱的火药桶。“嘿!我这暴脾气!我今天还就跟你练练了!”
顾一野拉了拉李平安的衣袖,低声道:“平安,别跟他一般见识。”
李平安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他看向高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就像猫看见了有趣的毛线团。“想打?”
“对!”
“好。”李平安脱下外套,递给顾一野,露出里面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手臂,“就在这儿?”
狭窄拥挤的车厢过道,瞬间成了众人的焦点。高粱摆开架势,一记直拳就朝着李平安的面门攻了过去。他常年下矿井,力气大,拳头也硬。
然而,他的拳头在离李平安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就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松截住。李平安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嗷——!”高粱疼得叫出了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李平安顺势一带,脚下一个巧妙的绊摔,高粱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暴力的美感。
全车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少年,身手竟然如此恐怖。
高粱躺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引以为傲的力气,在这个人面前就像是笑话。
直到指导员陆平凡出现,这场闹剧才算收场。高粱被战友扶起来,灰头土脸,看向李平安的眼神却变了。那不再是挑衅,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甘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炙热。
这个叫李平安的家伙,真他娘的带劲!
火车抵达樟木火车站,所有人下车休整。一批为数不多的女兵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尤其是其中一个叫江南征的,明眸皓齿,格外亮眼。
女兵集合时发现江南征不见了,顾一野和高粱都见过她,便自发帮忙寻找。
顾一野心思缜密,循着踪迹找到了附近的花田。他刚想开口呼喊,身后却传来一阵劲风。顾一野反应极快,一个侧身闪过,反手擒拿,将偷袭者按倒在地。
“高粱?你干什么!”看清身下的人,顾一野又气又无奈。
“我……我就是想试试你身手!”高粱不服气地挣扎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江南征清脆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流氓!”
原来,江南征正在花田里拍照,从她的角度看,正好是顾一野把高粱压在身下,姿势颇为不雅。
误会解开后,气氛有些尴尬。江南征对沉稳博学的顾一野颇有好感,而高粱也对这个漂亮的女孩动了心思。三人正聊着,一辆辆坦克从旁边的小道上隆隆驶过。
顾一野瞬间被吸引了全部心神,激动地讲解着专业知识,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
“我要率领自己的装甲师驰骋疆场!”他立下誓言,那份自信和魅力让江南征看得有些痴了。
高粱在一旁看着,心里酸溜溜的。他看看顾一野,又看看李平安——后者正靠在一棵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南征提议拍张合照,纪念这特殊的相遇。她自然地站到顾一野身边,高粱眼疾手快,立刻挤到了两人中间。
就在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顾一“野快步走到江南征身边,而高粱则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放,一张充满喜感的照片就此定格。
没有人注意到,在按下快门前,李平安的指尖极快地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微不可见的符文,正好落在高粱拽着顾一野的手上。于是,高粱只觉得手上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李平安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小孩子打架,真是有趣。*
就在新兵们准备重新上车时,远方传来了阵阵炮声。这不是演习的礼炮,而是带着肃杀之气的实战炮火。
一场突如其来的“见血要命”的对抗演习,就此拉开序幕。
B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师长郑源紧急部署,命令七二零团伪装主力,吸引敌军注意。高粱无意间听到宋建设向师长汇报时提到了“霹雳”这个关键词,立刻跑去找顾一野和李平安请教。
“应该是电台呼号或者行动代号。”顾一野分析道。
李平安却看向了远处山头的某个方位,眼神微微一凝:“不止。这是个陷阱。”
他的话音刚落,四周便涌现出大量戴着蓝色袖标的B军士兵,将整个樟木火车站团团包围。
宋建设、陆平凡等干部接连“被俘”,新兵们群情激奋,高呼着“誓死不降”,跟着老兵们一路狂奔。
混乱中,为了保护女兵,顾一野等人选择折返,与B军缠斗在一起。高粱更是生猛,用他那堪比钢铁的头颅与石台硬碰硬,撞得自己头破血流。
最终,新兵们还是被关进了仓库,男女分开羁押。
仓库里,气氛压抑。顾一野结合白天的情况,冷静地分析着眼下的局势,推测出师主力的动向可能与“红石口”有关。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唯有李平安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高粱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平安兄弟,你咋一点不急?”
李平安眼皮都没抬:“急有用吗?”
顾一”野也看向他:“平安,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李平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顾一野和高粱身上。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想出去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只要他想,这小小的仓库,根本困不住他。
顾一野和高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狂热。
这个李平安,到底是什么来头?
与此同时,A军二三四师指挥部,师长郑源正对着地图一筹莫展。这时,一名参谋匆匆走了进来,递上一份加密电报。
“师长,逍遥阁急电。”
郑源脸色一变,立刻接过电报。电报上只有四个字:“静待其变。”
落款,是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形似“安”字的图腾。
郑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喃喃自语:“这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身边的政委好奇地问:“老郑,逍遥阁……阁主亲自发话了?”
郑源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樟木火车站的方向,嘴角却露出一丝宠溺的苦笑:“是啊,我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现在……恐怕正被当成新兵蛋子关在仓库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