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嫔为两班,大妃亦是。大妃也只是比废妃和惠佑宫出身的家族略不出名了一些,但好歹也是贵族。岂是宁嫔这等庶孽之后所能比得上的?娘娘拿她和华嫔二人相较,是否有些太看得上她了?”来人继续说道,“为了这样一个人,弃了宋淑仪,若是日后事发,二人离心,得不偿失啊!”
嘉华堂,妍伊端端正正地坐着,见一旁的雅真愁眉苦着一张小脸,不禁有些忍俊不禁。
但想到尚宫还在认真教学,她还是忍住了笑容。
这是雅真第一次面对胎教,作为和妍伊相近的人,她自然是喜好自由一些,但这世间总是有些在她看来不必要的框框条条,王宫更甚。
等到胎教停止,她看着略微放松坐姿不往庄重看齐的雅真,悄悄道:“怎么了?尚宫要求的太严格,有些不习惯?”
“我可不知道生个小娃娃还要这样。”雅真的眉头皱得把远山似的眉毛拧成了湖绉一样的纹路,“在私家的时候也从不见母亲生养弟弟时有这么多的要求。”
“王宫自然是要严格些的。”妍伊笑着安慰道,“王上也不是个刻板的,崔尚宫虽严守规矩,倒都也会听他一二,有他和尚宫说,也不会总是要求这么严的。”
“倒是有些想看看外边的风景。”雅真嘟哝道,“以往这时候,我阿弟都在外头打水漂,一次好多个旋,不知道有多好看。”
勤政殿,李润收起批阅的奏折,神色有些厌烦:“永成县主那儿又有何事?”
崔尚宫两手交叉平放于身前,一礼行毕:“主上,永成县主那儿近来无事,只是,”她缓缓吐出下一句话,“和睦翁主昨日向宫中请示,要进宫一趟,与主上絮一絮旧。”
“大妃怎么看?”李润抬手在额头上揉了揉,敛去眉目间的疲惫。
“和睦翁主自嫁后,一切结交应酬都在情理之中,不参与朝政之事,只偶尔见见尹夫人(和睦翁主外祖母)。只是见一面,也无可不可的。”
“那便准了她入宫吧。”李润淡淡说道。
当妍伊再一次见到嘉康翁主的时候,是八月一个秋日的午后。
天很蓝,云很淡。在这样凉风习习的秋日午后,风起带着衣角裙边微微的飞扬,恰似衣服衣角卷起了秋的飒爽和爽快。两对美人相遇,恰在美丽的湖畔。
妍伊此次本是带着雅真出来散心的。自从上次胎教嘟哝后,妍伊就时常约她在宫里各处走动,还悄悄地让玉壶她们偷偷带点宫外来得小玩意儿给雅真消遣舒心。同样带来的,还有动人的民间小说。当然,这些东西,有的可以正大光明地来,比如前者。而有的,只能私下底偷偷的看玩,比如后者。
正当她们和楚熙紫淑并肩而行,聊得正入境,就远远看见嘉康翁主和另一位美人并肩而行走来,模样还都是不认识生疏的模样。一时二人都立刻住了嘴,楚熙和紫淑见机迅速地敛眉低首,退到了妍伊和雅真身后。
早就听闻嘉康翁主和妍伊长得最为相似,不知是什么缘分。所以当对面走来一个容色明艳,极像妍伊的贵人时,雅真立刻明了了对方的身份。
嘉康翁主如同年长版的妍伊,在胜日之下,宛若一朵盛放的芍药,明艳肆意却又成熟端方。当她与妍伊相对行礼时,二人的长相气质相似给人一种庄重却又略带荒缪的感觉,仿若两朵异时生长的双生花,见证着青年和少年时的同一人的模样。而她一旁的和睦翁主,则如同她的名字珍玲一般,散发着珍贵玉石一般的光彩,秀丽而润泽中带着坚硬的质地。而对比雅真的光艳中外微硬而内柔的气质,则更像是相对立的两面了。
“嘉康翁主。”雅真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和睦翁主。”嘉康微笑道,“四妹,这位就是吴淑仪。”
“原来是吴淑仪。”和睦笑道,“果然光华四射,气质不凡。”
“翁主过誉了。”雅真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位,”和睦翁主看向妍伊,“可是宁嫔?”
“是。”妍伊认真回答道。
“偶然相遇,着实有缘,宁嫔,不知可否与我们一起去暖房修剪瓶插?”嘉康翁主盛情邀请道。
妍伊面有难色:“这……”
“若是宁嫔不愿,那也罢了。”嘉康翁主似乎略有扫兴,将手从裙上袋中抽出,不经意间,带露出了一封白色的信封,与她浅紫色的外裙相映衬,分外点眼。
“翁主莫怪,宁嫔只怕不是这个意思。”注意到妍伊神色有所松动,却又一时不知如何转園,雅真忙对上了话口,“说来也怪我,宁嫔说好了今日与我共游,恐怕不好中途爽约。并非存了拂了翁主盛情之意。”
“那又有何难呢?”一旁的和睦翁主笑道,“若是为了守约,我们四人便是一块又何妨?”
“什么?”勤政殿,李润意外:“你说嘉康与和睦二姊与宁嫔她们一起去做瓶插了?”
“是。几人一路上似乎相谈甚欢”闵尚宫立在小桌前方右侧,向左屈身回道。
“你确定嘉康翁主那里,有宁嫔的家信?”沉默了片刻,李润继续问道。
“确实。二人修剪完芍药后,嘉康翁主寻机与宁嫔单独谈话的时候,舜英在一旁的林中看到,确是在翁主借着在谈话的当儿,将信从自己衣袋中,塞入了宁嫔的。而宁嫔对其似乎极其种事情。以二人甚少往来的关系,如不是家信,宁嫔反应,又怎会如此?”闵尚宫低声道。
“此事,舜英可曾再告诉了旁人?”良久,闵尚宫听得李润缓缓开口,那语气中,是不想再与任何事产生关系也不愿再去猜测什么事的疲累。
“不曾。”闵尚宫低低应答道。
“她若知道分寸,自然是明白这事的轻重,若是她不知,”李润停顿片刻,沉声开口,“就劳烦尚宫教她了。”
“是。”听得李润口中的冷冽之意,闵尚宫的身体,轻轻颤了一颤。
嘉康翁主确实给妍伊带来了她的家信。
信中,哥哥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家里的角落新种的雏菊花也开得美。邻居正耀也和一个从顺阳来都城的女孩完婚了,上个月大家都参加了婚礼。
哥哥景行现在也在军中过得挺好,这月上旬,刚刚靠自己的踏实肯干,晋升了职位。
弟弟景止住最近对商人的生活,颇有几分好奇,已经和隔壁一个新来的商户交谈了好些天了,时常隔着篱笆和人对话多日。最近对米的行业行商感到了兴趣。只是哥哥嫂子都没有做好让他往这方向发展的准备。但他若真喜欢,倒也是无可不可的。
妹妹令伊还是和往日一样,不过她不再偷往军营里偷看演武场的演武了。近日,她似乎在演武场附近新交了一个朋友,整天和他切磋比试,一块儿过得相当快乐。
一切都是平常的小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奇事,怎么哥哥的家信,会在嘉康翁主手中?
一国翁主,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妃嫔带家信,还要用这种隐匿的方式,简直匪夷所思。
何况自己的哥哥就是中人出身,无论如何,在情义,利益方面都不会与翁主有联系。因为几乎根本碰不到面。
等等,情义?
哥哥难道在这方面和翁主有着拐弯抹角的关系?
妍伊把信颠来倒去地看,试图找到与嘉康翁主有关的字迹。却哪儿都没有见到。
到底怎么一回事?嘉康翁主的最后一句话是怎么说的?
“你有一个好哥哥,妍伊。”她愕然地抬起头来,想不清楚嘉康翁主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和哥哥的事。却看到嘉康翁主在把信迅速塞进她裙上的口袋里后更加莫名其妙的话:“你长的很像你的母亲,而我,也像自己的母亲。”
“妍伊。”李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妍伊惊喜地转过身来:“泽温。”
“妍伊。”少年的王匆匆赶来,紧紧地保住了妍伊,比以往任何时候抱得都要更紧。
“润?”妍伊有些惊奇,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你这是?”
“别说话。”李润紧紧地抱着她,仿佛除她之外,无处可以依偎。“让我多靠一会儿。”
妍伊不再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反抱住他,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一如他曾经安慰她时那样。
这种时候是多久以前的了?
想起来了,是在自己入宫成为嫔御没多久的时候,也不过两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女孩,不是一个母亲。因为不能自如地在宫中行走,还被尚宫严训,对她比对旁人苛刻得多。虽然在宫中早已多年,但她还是在一瞬间感到了孤独和委屈。
人在时还好,人走了以后,那种情绪就全都涌上心头,并被无限放大化。
但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多大的一个人了,还和小孩子似的,这哪使得?
在玉壶面前,还得端着。
毕竟,自己好歹是个娘娘。
妍伊头靠在枕头上蒙着被子盖过头,蒙一会儿就好了。
她小时候经常这样。
过一会儿就好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眼泪就不争气地如同泉水一样涌出来了,越涌越多,越涌越多。总是源源不断,丢死人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润来了。
就用方才她抱他的方式,轻轻安抚她。
这种方法很好用,过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她的委屈就解了。
如今,换成了她对他。
而就在这时候,一派安和的情况下,他忽然问她:“嘉康翁主今日给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