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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细小的微光

夏記

始终不知道自哪里下笔更为合适,但当我闭上双眼感受夏日炽热的阳光停留于眼皮上投落的刺目红光时,却恍然忆及那个过于久远而被埋没的夏季,如同遥远而漫长的海岸线般难以企及,可零星的记忆碎片又在顷刻间如洪水猛兽般吞没了大脑,也连同湛蓝天色中那抹晃眼的光亮。

  然后一切重归于黑暗中,并不清晰的情愫在心底疯狂滋长,而耳边循环播放着熟悉的白噪音。是的,记忆总是声色俱备的,是教室窗外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的叶片、卡拉OK里尖锐吵闹的歌声、操场边水龙头汨汨涌出的细流与楼顶天台少年略显低沉的呢喃构筑成那样迷幻的夏日,而曾经因为没有尽头的蝉鸣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成长里销声匿迹。

  是那么短暂的擦肩,却被拉扯成一个世纪般冗长的慢镜,尔后时间以更快的速度奔驰着,快到来不及聆听春樱簌簌落下的声音,而原本在期待中不可名状的远方也已赤裸裸地立在了身前。

  人类会将令其痛苦的事物迅速忘掉,这似乎是人脑的一种遗忘机制。所以,麦的存在对我而言是痛苦的吗?他的声色和容貌在流逝的时光里变得模糊难辨,我与他相隔了无数个绵长的盛夏,我也庆幸遗忘是必然的。可为什么每至夏天心脏便一阵阵抽痛,为什么每至夏天悠远时光以外的白噪音便一下下敲击我的耳膜,为什么每至夏天麦的面容便一点点变得清晰呢?

  麦是一个很闪耀的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如此。他的皮肤会在阳光的浸染之下格外白皙,浅金色的碎发随性地耷在额前,面无表情时眉目尤为深邃,然而他总会在这样的天候里不断用手在脖颈一侧扇风,嘴里连珠炮般吐出“好热”,“好烦”一类的话语,然后眉毛间挤出清晰的“川”字。

  春樱始发,我与麦会立于露台边单手托腮观望步道两旁的樱树繁盛生长的模样,等待一阵风吹过时那些粉雕玉砌的花瓣便会飘摇零落地面,然后在瞬息间消亡。我总觉得它们太过脆弱,仿佛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能将其伤害。所以当哥哥与那个女人谈笑从樱林中走过、当麦的眸中闪过些许晦涩的感情时,我会想着,皆川老师在麦的心中也是这样的美丽而脆弱的存在吗?

  直到后来某日的傍晚,我望着他被泪水灌满的泛红的眼眶时才恍然,他所痴恋的并非那具光亮的躯体,而是内里那副早已腐烂肮脏的灵魂。

  是这样的想法,如同荆棘般刺穿血脉,然后年轻的生命便不可抑制地被拽入最歇斯底里的呐喊中,心脏于连绵的雨季里变得潮湿,直至表面霉菌遍及之时,突兀的光亮惶惶坠落,使一切丑陋可怖的形状不加保留地暴露在透亮的天色之下,仅余麻木的感触偶尔传递至神经末梢。

  同样燥热的夏日,同样冗长的雨季,同样两颗潮湿的心脏被命运所牵连在一起。麦年轻的肌肤在日暮时分沾染了些许晦暗难明的光,暖流无止息地汇入身体,尔后我们默契地沉默不语,任由命途在错误中交织。

  而付出的代价,是相勾的小指,与稚嫩却恶劣的誓言。

  「绝对不可以喜欢上对方。」

  割裂彼此的骨血,献出彼此的一切,仅仅为了这样一个誓言。

  我们曾记得彼此的,无论是怀抱的温度、双唇的触感亦或是雨季沉闷的房间、吞吐的话语与不均匀喷洒在鼻尖的暧昧吐息,它们都有如雨线一般的难断的缠绵,短促的青春期正是被这样毫不讲理却又直叩心门的混沌情感渐渐拉长,而后在充满悖论的一遍遍否认与接纳里走向永恒。

  童年时的下雪天会有哥哥拉起我,如今的下雪天我却不合时宜地期待着麦能来拉起我。徘徊时所踩下的密密麻麻的脚印一次次被新飘落的细雪所覆盖,而那天直到最后麦也没能赴约,他的身体里大概已经深刻烙印下那个女人的温存,我理所应当向他表示祝贺,可心脏没由来的抽痛却使呼吸都停滞了分秒。

  记不清的哪天随意许下的誓言倏忽成为正中眉心的子弹。

  而我与麦的,曾经某个共同跳动的,细小的脉络也在瞬息间被夺去,于是在后来的某个不经意擦肩的午后,我们遗忘彼此。

  光斑偶尔落在脸颊时,我会突然回忆起千千万万个不尽相同的夏日午后,天台热风阵阵,远处的矮山绿影重叠,我靠在麦的膝盖间休憩,阳光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投落橙红光亮,而麦会用手遮住我的双眼。

  然后一切重归于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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