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这片青天底下，子城的另一边，校尉府里，雷天南则站在庭院，水面像镜子一样照出他那张因百般情绪而变得扭曲的脸。

这张脸上有道新鲜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泛着疼。

对雷天南而言，这个巴掌来的是那样的不可理喻，同时也是那样的习以为常。

没有任何原因，只是正当他要穿过窝角廊的时候，恰好与迎面而来的雷公藤擦肩而过。

就在两个人身形交错的一瞬间，雷天南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胆怯地喊出一声：“父亲……”

然而雷天南只来得及说到这里。

在他吐出第三个字眼前，雷公藤就抡起一巴掌，响亮地掴了上去，打得雷天南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在地。

雷天南想，可能是因为他称呼的慢了一拍，也可能仅仅是雷公藤看他不太顺眼。但无论如何，所幸的是，蛮横的作为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着脚底下的倒影，雷天南笑了。水面的上方是昏淡的天，下方是沉滞的水，远处是阵阵刺骨的冷风，眼前是狼狈不堪的自己。要是当初这池子能修的更深些，讲不定他老早就跳下去死得一干二净了，还委屈当什么徒有虚名的雷家二少爷。

但很快，雷天南的苦笑就凝结在了脸上。

那始终挂在腰间的和田玉佩不知怎的，竟自己掉到了地上。雷天南赶紧将它捡起来，发现玉身上已经裂出了几道缝，就像媚如丝的情人眼，那么样的缝。

起初还是细细小小的，后来竟越裂越多，缝隙逐渐纵横相交，满布整个龙首，最后甚至都豁开了条口子。

对于玉裂，倒是有种说法。玉是个通人性的东西，戴的久了能知吉凶。要是有朝一日裂开，就是它替你挡了一劫。

但鱼化龙和田玉佩生来就是一对的，要么一并安然无恙，要么一道天崩地裂。

按道理雷天南正处安室利处，龙首不该平白无故裂成这幅德行。那既然如此，就只能是远在城外的鱼尾出了事。

这是劫。是鱼尾挡了龙首的劫，也就意味着是苏子娘挡了雷天南的劫。

一切想象中的恐惧全都挤在雷天南脑子里，他原地踱步了好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无法平息自己。

他在脑子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但身体却如离弦之弓般飞奔出去。

“备马！”

叫喊声中，一阵阵寒风扑打在脸上，天气似乎更冷了点。

在这肆无忌惮的风中，有一只隼，身型不比一只小猫大多少。虽说长得小，可当它迎着风，停靠在悬崖峭壁上的时候，那浑身黝黑发亮的羽毛令他有种与生俱来独霸天下的气势——风属于天空，而天空属于它。

伴随尖锐的嘹唳，它张开翅膀顺着风飞向天空，然后合拢，像箭一样俯冲下去，等快贴近地面，又升腾起来，盘旋，徜徉，就在禅寺的上空，遥远看还是个黑点，一晃眼就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次出现的时候，它已落在梧桐树顶，亮黄的虹膜里，殷孽的手一直颤抖。

殷孽没有哭声，没有唏嘘，只是不断地问:“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他在问自己，在问苏子娘，在问藻井里的

明王，在问苍天，在问大地，但没有任何能回应他疑惑的声音。他只好任由泪水淌到嘴边，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渐渐，目睹着苏子娘走完了她该走的路，殷孽不禁闭上了双眼。

白龙禅寺里的和尚曾这样描述当时的殷孽:“我从没见过能如此面对生死的人。他没有沮丧，没有悲戚，感觉就像是个似醒非醒的人在回味刚才支离破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