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孽在白龙禅寺外的长草地里,看着和尚手里握住的扫把柄左右摇晃,远远望过去像是只旱螺蛳在缓缓摆动它那细细的触角。
阳光灿烂,鸟儿鸣叫,外面的一切都太过平常,太过美好,以至于殷孽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但他分明就能感到一股冷冽的寒意从眼前划过。
殷孽本能地将那突如其来的东西捉在手里,发现是根禽类的羽毛。
它不是普通的羽毛,通体跟刷了黑漆似的,阴沉的黑里带着夺目的光鲜亮丽,无论是羽轴还是绒羽,都散发出邪气的光芒。
殷孽脑子里闪过可怕的念头,他站在阳光底下,明亮的光线却像一片冰冷的水哗然一声淋透了全身,他清醒过来,转身就往白龙禅寺跑去。
跑到正在台阶边扫地的和尚面前时,他冲过去,拽住他问:“人呢?”
和尚很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人?”
的确,那不是一般人会知道的名字,问了也是白问,殷孽便推开他,刚想起步,又有几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过来拦他,嘴里还一个劲的叫喊:“哪里来的闲人?出去!出去!”
殷孽一心只在大雄宝殿,又怎么顾得了这些,索性纵身一跃,踩着屋脊瓦继续一顿跑。跑到半路,余光瞥见道黑影,他整个人便向后一沉,同时伸手抓住吻兽,脚底找了个缝隙抠住,然后一发力整个人停下,蹲坐在屋脊上。
看着不远处的菩提枝叶沙沙颤动,殷孽的眉头拧了起来。眨眼前,就在那个地方,站着个烟尘般的朦胧鬼影,但眨眼后就不见了。
殷孽意不在此,便也没打算去追他,而是再次动身赶去大雄宝殿。
短短一段路程,已是三起三落,殷孽心底早已自知今日之事定然不同寻常。
大雄宝殿里的空气充斥着温煦的香火气息,苏子娘平静地跪坐在蒲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凡有人拜佛在先,定不能贴得太近,以免引起他人的嗔念。而贪、嗔、痴则是佛教三毒,万不可犯。
殷孽不信佛,可他尊重苏子娘对佛的虔诚,因此生怕打扰了她,就连呼吸也被刻意压得极浅,这反而让他的心绪更加焦躁起来。
他努力平息自己,在控制了足够的力道,使得每一步的接近都悄无声息后,殷孽这才靠近苏子娘,等在三步开外的地方。
香烛被火焰一寸寸吞噬燃烧,红色的蜡油就跟血一样粘稠地淌下来,看似没有尽头的等待和躁动令殷孽失去了耐心。
最后,他实在忍耐不住,绕到苏子娘面前,看见她轻轻阖着双眼,气息已是微乎其微。
“阳魄,司命神……天眼,灭百鬼……”
仿佛听见了什么,殷孽赶紧跪下去,小心翼翼地去看苏子娘。可苏子娘始终合着双眼,这世间本就有太多牵挂,她担心一旦睁眼便会止不住流泪,甚至死不瞑目。
“阳魄,司命神。天眼,灭百鬼。”
苏子娘说着,忽然紧紧捉住殷孽的手,她信任自己,同时也信任他,因此她大胆地将殷殷希望尽数嘱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她坚信这个负伤累累的人,还能扛起整片青天。
对于将死之人,殷孽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他害怕眼前的人会突然倒下,或者烟消云散。他不敢碰她,甚至不敢朝她那边看,不忍眼巴巴地看着她独自面对生死大事,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他又忍不住不看,他盼望出现奇迹。
自从殷孽来到子城的那天起,他就感觉在做梦,梦见自己正逐渐离开过往,转而迎接崭新的未来。虽然早已时隔数月,但他仍沉浸在自己刚来到子城时的亲切感中。
因此现在的他分外吃惊,这个已经置身其中这么长时间的地方,怎么说跟自己没关系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所以说,这果然还是一场梦啊,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甚至比他想像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