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从昏迷中醒来,我听见有人在哭泣。那哭声像是沥沥雨声,飘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我不禁悄声问自己:这是谁在哭泣,哭得这么忧伤?
第二次从昏迷中醒来,我听见了歌声。我不知道是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只知道那里有很多声音起起落落,从天上落到寂静里。
第三次从昏迷中醒来,我听见有人在说:“你醒了。”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饱经风霜之后有着黄昏时刻的黯淡,一字一句就像暮年的人行走在泥泞的道路上,一下,两下,三下……
“你醒了。”
我想我知道她是谁了,于是我睁开眼,对着她轻轻喊了一声:“妈。”
她把脸凑到我跟前,浑浊发黄的眼睛看看我用手捂着的腰,声音飘忽不定:“还疼吗?”
“不疼了。”
说话的时候,我很想握紧我妈的手,于是我抬起胳膊向她探了下身子,却意外发现腰很沉,就好像它并不是我身体上的一部分,而是被人随手按上去似的。
也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瘫痪了。
但可笑的是,我知道自己瘫痪了,却不知道是怎么瘫痪的。
莫非是我失忆了?精神错乱了?出现幻觉了?
我不禁疑虑重重。
一连好几个时辰,我都这样傻愣愣地躺在床上,继续躺,继续等,等日出、梦醒,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但最终我什么都没有等到,内心油然而生的失落悲苦才叫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必然要发生的一切,是天注定的。
唯独没变的是我妈还坐在我床边,还在说话。
今天的她很反常,说了好多话。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说,从未停过。
她说,住在这小山村这么多年了,倒也生出感情了。
她说,虽然这里有些偏远,行车也不方便,可是景色不错,前面有片不大的湖水,还有一些别人家刚种下去的树苗。
她还说,听说齐城北起十里地的西来河好像一夜间突然干涸了,一个叫清沐的村子也被大火烧透了,真是天底下无奇不有,真怪啊。
最后她俯下身子问我:“想出去透透气吗?”
我看着窗外,摇了摇头。
现在的我确实是累了。不,不仅仅只是疲惫而已,还有更多的无奈以及所谓的委屈。
不是说有所失必有所得吗?
那为什么在我身上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可我的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发生一丁点的转变?
木房还是以前的木房,破窗还是以前的破窗,豆饼还是以前的豆饼,热茶还是以前的热茶,只是天气变了,秋天到了。
以往每到这个季节,我总会有想掉眼泪的冲动。
不过回想起来,自从我爹抛弃我们母子俩的那天起,我就真的再没有哭过,不是一直开心,只是憋得难受。
我妈一心向善,从未做过恶事,总为别人哭,但对自己却格外严苛。所以在她面前我永远是快乐的,我不想让她再为谁流泪。
后来,她又独自和我说了会话,便起身离开了。
她站起来,身上穿着男人的衣裳,走出去的时候两个大袖管摇摇摆摆,那副模样很可笑,也很可怜。
就在那一瞬间,我忍不住落泪了。不仅哭她,同时也在哭自己。
如果说我妈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那我定然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十年来,为了钱,为了糊口,坑蒙拐骗,打砸抢烧,我什么没去干过?我什么没敢干过?
可是现在,我瘫痪了,躺在床上,像条死了的鱼一样,等着时间慢慢将我晒干、晒透,晒得只剩下皮囊跟骨头。虽我妈没明说,但我能依稀感受到她内心在哭诉: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等窗外的浓雾渐渐弥漫开来之时,我再次睁开双眼,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孑孓而行。这里看样子应该是子城,河渠流水淙淙,河畔垂柳拂水,市肆民居门前架桥,门后有溪,和村里见过世面的人描述的很相像。只是浓雾遮掩住了它的模样,令它失去了白昼和黑夜,失去了晨曦和日暮。
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只好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直到一个长条状的深坑拦住了我。它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仿佛是从地底下猛地生出来一样,被挖出来的土小山似的堆在一旁,看上去很松软,凑上前甚至还能闻出一股泥土的清香。
我想,这大概就是老天特地给我量身打造的死人疙瘩。
所谓死人疙瘩,也就是我妈对坟地的别称。
好啊!死了好啊!老天让我毫无痛苦地在梦境中死去,还是死在了我最向往的子城,怎么也比死在穷山僻壤的小山村好。
这样想着,我忽然微笑了。这个微笑并不是那种生动的表情,而更像是一阵轻风从深不见底的洞穴里吹拂出来。
正当我想纵身跃入坑里的时候,四周忽然出现坍塌的声音,轰然声接着轰然声,响了很久,仿佛一幢幢建筑疲惫不堪之后倒下了。我实在承受不住这种轰鸣,不禁往后退去,也就在此时,轰然声突然间消失不见,好像我抬脚的动作把它掐断了。
随后我惊醒过来,看见邻家老太婆的眼睛在雾中湿润模糊。
她用伤心而干涸的声音对我说:“小子啊,你爹走了,你那可怜的妈也走了!”
我纹丝不动地看着她,嘴上没说话,但心里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爹是人走了。
我妈是魂走了。
起初我不信,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她才刚跟我说完话。”
老太婆听后忧伤地告诉我,我醒来后又昏迷了两天,我妈就是在我昏迷后的第二天走的。
说完,她便把我妈那件从不离身的男人衣裳捧出来,放在我的床头,就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想起来,我刚把衣裳给妈的时候,边口是柔软的麂皮,中间是五彩的锦缎。但今天,皮子上的颜色磨掉了,锦缎也褪尽了颜色,整件衣裳都变成了土灰色,胳肢窝那里还打上了蓝布的补丁。
看着那件衣裳,没过一会儿,我的手就颤抖起来。这时候,我才确信妈是真的走了。
“你和她擦肩而过了。”老太婆这样说道,“你要是早一天醒来,就能见到她了。”
“来不及的......”
“来得及的,你要是早一天醒来,就能把她劝回来了。”
“来不及的,我就是一直醒着也是来不及的。”
我的眼泪开始流淌,老太婆不再说话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命定。
我鬼使神差地昏迷了两天,一点也不知道我妈的离开,所有的情景都是老太婆后来告诉我的。
我记得她当时说,那天夜里,我妈被人擦净了身子,也没穿上敛衣,只是换下了那身男人衣裳,穿着平常的衣物。由于现在已是秋冬天气,好心人还在她外面套了件陈旧臃肿的袄子,就把她埋进死人疙瘩里去了。
下葬前,老太婆特地来问我,要不要去看她最后一眼。
我还是摇摇头,我不愿见到她不美丽的模样。
又隔了两天,村里来了几个穿着体面的人,一路风风火火,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进了我的破木房。
打头的胖子刚进来,就瞄准凳子坐下去,淋漓的汗水把他的光头脑袋浸得锃光瓦亮。稍歇片刻,他擦把汗,先破口骂一句:“他妈的!”然后才开口问我:“你是许白二?”
我心里有些不快,天底下哪有这样衣冠楚楚却又如此粗野的人?
但想想他们能找到我,一定也没少花功夫,心里边又觉得有点好笑。
胖子见我不吱声,便在嘴里咦了一下:“你不是许白二?”
我只好点点头,小声说:“是我。”
这是我四天来第一次点头。
得到确认后,胖子一招手,他们就把我接走了,说要带我去哪里做些什么事。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
他们怎么认识的我?我也不知道。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们是要带我去疗伤。
你看,他们用了一个很奇怪的词——
疗伤。
因此我很想问问他们,瘫痪到底是病还是伤?
但我并没说出口,因为就在被抬出去的那一刻,我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呆在弥漫的浓雾里思忖一会儿,想起来了,是黑纱。
我妈与我相依为命,没有人会来悼念她,只有我。
我让他们把我抬回破木房,在衣柜里寻找黑纱。寻找了很久,没有黑纱,只有一件灰黑的麻布上衣。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剪下它的一截袖管,套在左手的胳膊上。
虽然这种悼念的装束美中不足,可我已经心满意足。
看到这一幕,其中有个长发的老头用手抚摸起了我左臂上的黑麻布,他知道我在悼念我妈,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在向一个二十有几的小子道歉,我不禁苦笑了。
然后,老头用伤心的声音对我说:“她被人放下来的时候,淌到胸前的泪都化成盐了。”
因此我知道了我妈的死因。
她是自杀,而且用的是最老土的方法,上吊。
就在那天我晕晕乎乎看见坟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妈正在我脑袋上的隔间里自缢。
这个长发的老头,几度犹豫后,还是把这些告诉了我。
最后他有点心酸地说:“你和她就隔了层隔板,她就死在你上面。”
可以说,我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眼前的。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进死人疙瘩的不是我,而是她。
所以那一天,我才干透的眼睛又变得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浓雾湿润了我的双眼,还是世故湿润了我的双眼。
对于她的死,我是悲痛的。
可我心里更多的是怨恨。
她死前总是口口声声地说我爹是懦夫,是负心郎,是不负责的男人。
但她如今竟抛下她那残废的儿子,自己逃跑了。
相比父亲,她是个更懦弱,更不负责的人。
我恨她,怨她,可我还是感到泪水在脸上无声的流淌,我知道一时半会它是不会枯竭的。它就像潮水一样冲过来,将我冲上岸,然后它退去了,把我独自搁浅在那边。
车窗外的天空依然散着一层雾,好像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场雪。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车的轱辘碾在泥土上,磕在石子儿上,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慢慢地,离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山村越来越远。
我的身体借助思绪的方向穿越了很多像雾一样若隐若现的曾经,没料到,一个二十有几的人,他的回忆路竟会是如此的纵横交错。
那里的雾气在我眼前弥漫,却没有落在我的眼睛和身上,我有些惊讶,惊讶于雾在变薄,变淡,雾在离开。
要不是拉车的白马从鼻中打出一个响啼,讲不定我的记忆仍会在那个看不清的世界里奔跑和迷失。
清醒后,我发现对面的长发老头正盯着我潮湿的双眼看,他应当看了很久了。
我为我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我揉揉眼睛,很礼貌地问他们:“请问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老头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子城。”
“子城?”
“是的,子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这两条残废的腿被他们摆放的很好看,乍一瞧,我甚至以为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分别。
我望向窗外,嘴角一歪,笑了一下。
那时候,外面还弥漫着雾气,但有光芒渗出来了,拂在脸上,脸庞有些温暖了。
我低头打量它们如何透过纱帘落在身上,我的衣服,我的轮廓都在它们的照映下逐渐清晰起来。
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老天让一个人痛不欲生,是有理由的。
老天让一个人绝处逢生,也是有理由的。
石仨,殷孽,难道不都是这样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