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提起这酿馍馍,齐城人都会遥指北起十里地的清沐村,说一句:“那得是清沐石家酿最好哇!”
不得不说,这石家酿的确名不虚传,为了偷学些手艺,甚至有人甘愿十来天不吃不睡,就光扒在石家墙头上看人家做馍馍。
据他所说,这面剂子一定得用圆头大米和着西来河水揉,缺一不可,否则口感必定差股子劲。等醒发蒸熟后浇上石家大曲跟温水,放入容器中闷个三五天取出。最后,石家人再往馍馍里夹片自制的卤牛肉,那微醺的酒香配着浓郁的卤味也算作是怪中一绝,直叫人吃得唇齿留香,醉意上头。
然而说来也怪,风靡整个齐城多年的石家酿却在三年前突然变得越来越少,那正宗的味儿也越来越淡,石家人想方设法撑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不得已败下阵来,留齐城食客诸多遗憾。
或是天意弄人吧,石家酿的衰败并非出于手艺失传、后继无人云云,而是这原本依山傍水,风景很是秀丽的村落竟在一夜间河水干涸、草木枯萎,只剩下嶙峋突兀的山石枯木。
没有水就种不出大米,没有米就酿不出大曲,石家石老婆子只好整天对着空空如也的瓦缸嘤嘤地哭。那细细弱弱的哭声飘在屋子里,又飘到院落间,再飘进天空中的云里,最后像牛毛细雨一样轻轻落在清沐人身上。
清沐人都觉得石老婆子命苦,挺老实本分的一个女人,怎么家里的男人说没就全没了呢?
要知道最初石老婆子膝下有三子,个个乖巧懂事,聪慧孝顺。老大和老二是对同胞胎,年纪一样,长得也一模一样,像他们爹,因此很讨石老爷子喜欢。但不巧的是,哥弟俩刚满十五那年,恰逢战事,不得已应募充军,从征齐南去了。不出一年时间便相继战死沙场,落了个尸首无归的结果。
石老爷子四十得子,本就把哥弟俩视作心肝,如今心和肝都没了,他又哪里经受得住,这刚咽下去的气才到喉咙口就喘不上了,堵得脸跟猪肝似的红,没折腾几回便当场气梗而亡,呜呼哀哉。
一场丧事,却操办了三个人,石老婆子心里实在不得劲,一把抱起老三就往桥头上跑,心想:老天不是要灭石家吗?那索性破罐子破摔,灭个透吧!可跑着跑着,怀里娃娃红扑扑的脸蛋儿却让她两腿一软,直楞楞地跪倒在地,怎么也起不来了。
自打这事以后,石老婆子便把心一横,强忍悲痛,独自一人将年幼的老三拉扯长大。
石仨就是石老婆子的三儿子,他的长相大多随了石老婆子,是全村最英俊清秀的男人,但由于天生腿疾,双脚一长一短,走动起来十分不便。虽因此被免去参军,可自然也没姑娘愿意伺候他一辈子,因此即便已是不惑之年,他还是孑然一身。
石仨想想老天爷用一条废腿换来他一条狗命侍奉老母,值当!命里没姑娘就没姑娘吧,认了!
可石老婆子不认啊!她始终看不惯村里这些姑娘的德性。
毕竟像她那年代的婚嫁,有哪个姑娘能这么挑三拣四的?
石老婆子十七岁就嫁给了石老爷子,嫁过去前石老婆子根本不晓得石老爷子长得什么样,更不晓得石老爷子竟足足长了自己二十岁。石老婆子爹妈生怕她知情后跑了,便一直叮咛嘱咐:“进了石家门,就是石家人,要是出了石家,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等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不知该称作爹还是相公的人,石老婆子哭了。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日落月升,又哭到月去日出,最后终于再哭不出半滴眼泪,她才真正忘记自己姓啥叫啥,年芳几何。
所以石老婆子上了年纪后,经常会把正一瘸一拐走着的石仨喊住,大声问他今年多大岁数,然后再掰掰手指头,算算自己今年多大岁数。
通常石老婆子算完后都会长长地叹口气,为自己回不来的青春觉得不甘,但该舂米做馍馍的时候还是舂米做馍馍,该以曲酿酒的时候还是以曲酿酒,毕竟这养家糊口的活不能停,得继续干。
近些年,石老婆子叹的气是越来越多了,瞧瞧,这才刚过年关,石老婆子就又叹气了。可这次叹完气后她却停下了手头的活儿,把石仨唤到身边坐下,然后对他说:“仨儿,我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石仨听得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说啥呢?!呸!”
石老婆子还是拍拍身边的长板凳说:“你先坐下吧。”
“不坐!”石仨把头一扭,有些生气地冲院子里大喊一声“殷子”便出了门。
殷子是条大黄狗,母的,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被人埋在泥巴洞里,是石仨把它挖出来抱回去的。起初石仨没指望它能活多久,可越低贱的命反倒活得越顽强,这一养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殷子不单天天叼个篮框陪石仨摘果子,挖野菜,晒暖暖,还给他下了好几只小狗崽子。
有一回殷子才刚下完崽没几天,便汪汪地跑进山里去了,石仨怎么拦也拦不住。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殷子都没回来,石仨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一窝嗷嗷待哺的狗崽子,心想殷子铁定是被打狗的捉回去吃了。
正当石仨伤心欲绝,快要蹦出眼泪的时候,殷子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个娃娃,看样子是个孩提之童。
石仨起先惊呆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开口便问殷子:“哪来的?”
没料到,殷子还真汪汪地回答起来:“西来河边捡的。”
石仨小心翼翼地解开娃娃身上的破布襁褓,突然一乐:“呦!还带把儿,是个男娃娃呵!”
殷子也趴在地上,兴奋地摇起了尾巴。
这下石仨高兴极了,立马抱起娃娃递送到石老婆子面前:“看呐!老天有眼,看不得石家太苦,赏给咱一个男娃嘞!”
但石老婆子见了这娃娃,却只是默默地看一眼,便坐回自己的藤椅里,说:“仨儿啊!我是真活不过今年了!”
这种话石仨听多了也就不当回事,摆摆手敷衍一句:“瞎说啥呢!”
不过话说回来,石仨高兴归高兴,却始终没给他起过名字,就叫娃娃。不是说石仨文化低,想要起个温文尔雅的名字困难,而是他深信村里的一个说法:要是给孩子起好了大名,阎王就会登记在生死簿上,这样对孩子成长不利。
那干脆起个小名呗,不是说名字越难听的孩子越好养活嘛。石仨又不舍得,不愿将就,就这样一来二往的,石仨索性两手一甩,连贱名也不起了。
虽说没有名号,但娃娃打小自成风格,个性非常明显。他从被殷子捡回来那天起就没哭过,当然也没笑过,老妇人们逗他玩,他置之不理;村里的小痞子吓唬他,他面不改色;邻家孩子笑骂他,他听而不闻……整天一张青石板似的脸耷拉着,和死人没什么两样。就算平日里石仨给他熬小米粥他也不喝,帮他摘甜甜的果子他也不吃,特地替他买来拨浪鼓他也不玩,偏要跟着小狗崽子们一道抢奶争食,晚上窝在殷子肚子边睡觉,而白天则坐在西来河边眼巴巴地望着天。
村里人都在暗地说他来路不明,怕是哪个妖怪的儿子,纷纷劝石仨赶紧将他送回原处,免得日后引火烧身。每逢听到这种话,石仨都会气得直拍胸脯,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妖怪儿子怎么了?!他要真是妖怪,那我就是妖怪他爹!”
老实讲,石仨实际是个爱面子的人,他对外总是如此振振有词,但内心也明白这娃娃绝非一般人物。不是被打下凡的天上神仙,就是匍匐人间的地下凶神。
石仨起初很想缕清头绪,哪怕行动不便也要四处游走打听,发誓要摸清娃娃这“怪病”的原委,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准备第三次出行时,石老婆子不慎摔断了腿,好几个月都卧床不起,石仨这瘸子又要照料石老婆子起居,又要照顾家里馍馍的生意,实在挤不出半点多余的精力,只好哭着把娃娃抱回殷子身边,出于内疚,从此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就这样,天气便从温风和煦的春天到了凉风瑟瑟的秋天。也就在这年冬天,石老婆子真的死了,闭眼前她对石仨说:“自打看见这个娃娃,我就知道自己肯定活不过今年了。”
石仨很想问问她这娃娃究竟是神仙还是凶神,但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石老婆子就指了指窗户外头咽了气。
石仨顺着石老婆子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突然发现这一年四季都静静流淌的西来河不知何时竟然干涸了。
说来也怪,从石老婆子死了的那天起,清沐村里的怪事也就越来越多。起先是总徘徊在村里的鸟儿都不见了踪影,清沐人再也没听见悦耳动听的鸟鸣声,后来是圈养的牲口性情大变,急躁难耐,继而连三地撞死在西来河边的山石上,再来就是大旱,天边总是轰隆隆地炸着雷,但这雨点子却从来下不到村里来,最后便是怪病肆虐,染了病的人浑身滚烫,两眼通红,不等七七四十九天就会七窍流血,暴毙身亡,死相极其难看。
终于,村里炸开了锅,都说那娃娃是阎王派来的阴童,生来就是到世间祸害人的,十足的凶神恶煞,应当捆在村头的柱子上,让巫师作法活生生烧死才好。这下不单是村里人,就连最袒护娃娃的石仨也害怕起来了。但他又实在不忍看着村里人这般对待娃娃,而自己却无动于衷,因此趁着夜黑,他偷偷将娃娃抱回到已干涸许久的西来河边,哭着对他说:“不是我不要你,而是你太造孽了!你走吧!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娃娃看着石仨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或许他小小的内心里也起过石仨重新跑来抱起他的念头,就像当年石老婆子给了石仨重生的机会一样。然而石仨由始至终都没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不曾回过一次。
石仨回到家,村民的激烈舆论,自己的懊恼愧疚,再加上对命途多舛的绝望,石仨毅然决然地站上石老婆子生前最爱的那把藤条椅子上,自缢了。那是个格外宁静的夜晚,整个村子都听见了他的最后一句悲壮感叹:“我石仨,为上不能建功立业,为下不能承欢膝下,岂还是人?!”
原本这事到这里也该结束了,但谁曾料到,藤条椅子被石仨踢翻的时候,恰好撞上了搁在边上的烛台,清沐村都旱了多久了,冬日里又天干物燥的,没过一会儿,这指甲盖大小的火就烧遍了整个村子。
那时候娃娃依旧站在干涸的河边,只见这火就像曾经的清沐河水一般,静静地流淌啊流淌啊,一直流淌到看不见的天边。黄色的,橙色的,红色的火,那么明亮,那么炽热,似乎都要把他的双眼也给点燃了!
就在娃娃稚嫩的双眼再也承受不住火光的刺眼时,他眼前突然一黑,他刹那间以为是自己瞎了,但当他睁开眼,重新望向天空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形。
那个男人就这样平静地站在他面前,看来丝毫不关心身后清沐村的火势。由于火光太过明亮,娃娃几乎分辨不出他的模样,只听见他低沉地问道:“你叫什么?”
哪知道,从不开口说话的娃娃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一句:“殷子呀!造孽啊!”
由此,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殷孽。
殷孽,殷孽。即便到了现在,也鲜少有人敢提及这个名字。
就跟他的“母亲”一样,这越低贱的命反倒活得越顽强,最终活出了他命中该有的那场戏。
究竟是殷孽毁了清沐?
还是清沐造就了殷孽?
他到底是神?
还是魔?
恐怕也只有戏中人才知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