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若希的身世,他只听师父含糊地提过几句。那日洪七公失态的模样,他看得真切,足见他与若希之母渊源匪浅。一男一女,牵扯出的过往,耐人寻味。
院落不大,片刻便行至若希房门前。欧阳克抬手,横在门框之间,拦住了欲关门的她,低声追问:“是不是他?”
“什么是不是?”若希满心烦躁,没好气地瞪着他,“公子爷,折腾了一整夜,你不用歇息,我还要安睡。想猜谜题,去找你的黄姑娘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用力推门。欧阳克反应极快,及时收回手臂,只听“砰”的一声,房门紧闭。他黑眸微眯,抬手用扇柄轻叩门板,房内却再无半点声响。
房内,若希并未躺卧安歇,独自坐在桌前,心绪纷乱。
门外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欧阳克的声音传来:“开门,我有话同你说。”
若希置若罔闻,紧抿双唇,不肯应声。
敲门声断断续续,不停歇地传来。本就烦躁的若希只觉心头火起,猛地一脚踢翻身后座椅,豁然拉开房门。
“敲敲敲,当真是招魂不成?”她眉眼间满是愠色,“我就是看不惯那老乞丐假仁假义,这下公子爷满意了?若是无事,还请回吧。”
欧阳克握着折扇的手停在半空,望着盛怒的她,一时怔住。
若希抬手理了理滑落肩头的衣衫,语气冷硬:“再不肯走,休怪我动手请人。”
“那便拭目以待。”欧阳克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抬步径直踏入屋内。
若希不再多言,提掌便攻。欧阳克不闪不避,出掌相迎,双掌相交,内力激荡。
两人缠斗近半个时辰,若希率先收掌,挑眉打量着他:“九阳真经,你倒是练得颇有火候。”
欧阳克徐徐收回掌势,展开纸扇轻笑:“还要多谢希儿成全。”他修习九阳真经时日尚浅,仅悟得皮毛,却也深知此功博大精深,即便夜间休憩,内力亦会自行流转,一日苦修,抵得上旁人两日之功。
“不必客套。”若希抬脚勾过翻倒的座椅坐下,“直说吧,找我究竟何事。”
欧阳克亦落座一旁,淡淡开口:“先前与梅超风交手,扇上玉坠遗失。这里有一块墨玉与天蚕丝,想劳烦你巧手,帮我重新系上。”
原来他迟迟不肯离去,只为这一桩小事。
若希伸手摊开掌心:“拿来,明日给你。”
欧阳克将墨扇与物件放在她手中,依旧静静凝望着她,不肯移步。
“还有事?”若希握了握手中扇柄。
欧阳克望着眼前人,心绪翻涌。从前听闻她有意嫁给郭靖,他心中妒火滔天,恨不得将人牢牢禁锢在身侧;可见她因其他女子心生芥蒂,自己又唯恐伤她,只得用偏激的姿态刻意疏远。爱之一字,竟是这般进退两难,拿起怕伤彼此,放下又痛彻心扉。
若希索性一跃跳上桌面,单手托腮,同样定定看着他。
“无事。”欧阳克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若希俏脸凑近,眉眼带笑,却并无暖意:“你自便,这屋子借你了。我可要睡了。切记明日早些离开,莫要被你的姬人撞见,我可不想无端惹来嫌隙。”
说罢纵身跃下桌面,径直躺倒在床榻之上。
欧阳克斜倚着桌椅,目光落在榻上人影,食指学着她方才的模样,一下下轻敲桌面。
夜色渐深,听着规律的叩桌声,本是假意假寐的若希,身心俱疲之下,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翌日晌午。
日光照彻庭院,气氛再度凝重起来。
“王爷,如今三王爷已被大金皇帝召回中都。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全力应对蒙古托雷王子。三王绝不会善罢甘休,唯有除掉托雷,再将罪名全数推给蒙古,方能一劳永逸。”今日欧阳克手中换了一把素色纸扇,谈吐从容。
那柄玄铁墨扇,此刻正落在一旁的若希手中。她半靠在椅上,揉着惺忪睡眼,连连打着哈欠。
杨康神色不安,上前一步屈膝跪地:“父王,三王叔此番回京,必定会在圣上面前,借我的身世与完颜术之死大进谗言。我们需即刻动身赶回中都。”他面露愧色,“皆是孩儿无能,连累了父王。”
欧阳克与若希对视一眼,皆看透他心思。他口中担忧完颜洪烈是假,真正忧心的,是金国君主看到密函后,能否采信说辞。
若希缓缓起身,摇着手中墨扇,走到杨康面前,话语意有所指:“杨公子……哦,如今该称小王爷了。想让大金皇帝相信你是金人,不妨求求我们。”说罢她挽住欧阳克的手臂,笑意玩味。
杨康跪在地上,恍若未闻,脊背挺得笔直。
“康儿,此事与你无关。”完颜洪烈上前将他扶起。
欧阳克目光扫过二人,徐徐开口:“完颜洪熙万万想不到,随他一同回中都的哈达与灵智上人,早已临阵倒戈,自会为小王爷洗刷杀害人命的嫌疑。至于身世流言,”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抹精光,“必要之时,王爷与小王爷可在金殿之上当众滴血认亲,足以堵住满朝文武与三王爷的悠悠众口。”
杨康神色沉稳,不复往日冲动:“如此,便又要劳烦欧阳少侠了。”
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中皆是莫测笑意。
“举手之劳罢了。”欧阳克轻摇纸扇,“一切皆是王爷筹谋在先,王爷素来不曾怪罪过往之事。”以他用毒、控蛊的本事,想要让两滴血液相融,不过是举手之劳。
若希坐回椅中,把玩着扇柄上新系好的墨玉坠子,金蚕丝缀着麦穗纹路,随着扇身轻轻晃动,她一语不发,静观其变。
杨康对欧阳克暗含的讥讽浑不在意。历经诸多风波,他早已脱胎换骨。他转头望向完颜洪烈,脸上重拾孺慕之色:“父王,其实不必动杀念,孩儿有一条更稳妥的计策。”
“哦?说来听听。”完颜洪烈面露好奇。
“我们先除去蒙古王子,再嫁祸给宋人,如此一来,宋蒙结盟之事,必会彻底破裂。”杨康说完,抬眼看向欧阳克,眼底带着一丝挑衅。
欧阳克淡淡一笑,从容回击:“小王爷智计过人。可大宋怎么可能除去蒙古王子,再者大宋如今只一味拖延,一旦宋蒙正式结盟,两股势力联手,大金首当其冲,危局难破。”
完颜洪烈含笑看着二人交锋,默不作声。若希依旧摇着折扇,神态闲散。
杨康朗声开口,语气坦荡,毫不避讳自身来历:“父王莫忘,我既能做金人,亦能做宋人。”
此言一出,欧阳克面露讶异,若希手中扇摇之势也骤然一顿,转瞬又恢复如常。
二人再度对视,心中皆生出定论:如今的杨康,城府之深,远胜从前,往后万万不可再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