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蜜诺娃使者

小芙蝶（或者说，刚刚苏醒的蜜诺娃）那沉稳而笃定的话语，如同无形的壁垒，将莱昂隔绝在外。他看着女儿熟悉的脸庞，却只感受到一种属于古老使者的疏离与冷静。那份他曾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天真与依赖，似乎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彻底消散了。

“小芙蝶……”莱昂忍不住上前，声音干涩，试图抓住一丝过去的影子，“你……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蜜诺娃闻声，将目光从帝蒂娜身上转向莱昂。她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莱昂先生，”她清晰地称呼道，“请不必担忧。承载‘小芙蝶’情感与记忆的容器完好无损，只是如今，它被更宏大的使命所充盈。”

这一声“莱昂先生”，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这位父亲的心脏。他脸色霎时苍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莱昂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是陶格长老。“莱昂，”陶格长老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理解，“让孩子们先在这里适应一下。你跟我来，有些关于你女儿……以及夸克星球未来的事，我们需要谈谈。”

莱昂几乎是机械般地跟着陶格长老离开了保健室，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他们来到一间安静的会客室，门刚一关上，莱昂压抑的情绪便几乎决堤。

那不是我女儿！”他猛地转向陶格，眼中布满了血丝，混合着痛苦与愤怒，“陶格，你告诉我！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个冷静的、称我为‘先生’的陌生人！”

“莱昂，”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我们对她做了什么。而是我们，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她‘真正的身份’做了什么？”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莱昂。

“我们以为将她保护在优渥的物质环境和远离使命的‘正常’生活里，就是对她的爱。但也许，我们强行压抑和延迟的，正是她与生俱来、必须承担的命运。那场笼罩夸克星球的黑云，不是原因，而是一个结果——是命运在强行纠正我们所有人错误的‘保护’，迫使她提前觉醒的警报。”

陶格长老走近几步，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被夺走的女儿，而是一个终于回归其位的命运关键。莱昂，作为父亲，你现在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不是将她拉回那个名为‘小芙蝶’的躯壳里，而是试着去理解，并支持她成为必须成为的‘蜜诺娃’。”

陶格的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莱昂的心上。他踉跄一步，靠在墙壁上，所有的愤怒与不解，都化为了深不见底的茫然与……一丝被迫开始理解的无助。

陶格长老那句“支持她成为必须成为的‘蜜诺娃’”，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莱昂强撑的理智。“不！”莱昂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要远离这个残酷的结论，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撕裂，“我绝不接受！”

我求求你们……”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卑微的乞求，看向陶格，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所有促成这一切的人，“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把我的小芙蝶还给我！我已经失去了莉莉丝……我不能再失去她！我不能！”

他喊着已故爱妻的名字，那昔日的伤痛与眼前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失去叠加在一起，几乎将他碾碎。他靠着墙壁缓缓滑下，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不住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是我唯一的念想了……是她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如果连她也变成陌生的‘使命’……我……我……”他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呼吸声，诉说着一个父亲最深沉、最无助的恐惧。

陶格长老沉默地看着眼前崩溃的莱昂，没有立刻出言安慰。他深知，这种源于至深亲情的痛苦，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无法抚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稳的港湾，允许这位父亲的风暴尽情肆虐。

直到莱昂的哭声渐渐转为疲惫的抽泣，陶格才缓缓蹲下身，将一只手沉重而温暖地放在莱昂不断颤抖的肩上。

“莱昂，”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岁月的沧桑，“你并没有失去她。正如莉莉丝的爱从未真正离开过你一样，你女儿的灵魂也依然在那里，完整无缺。”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渗透进莱昂几近绝望的心里。

“只是她需要去拥抱一个更宏大的命运。而你需要做出的选择，是作为一个父亲，是成为她这段新旅程的基石……还是，成为她必须忍痛跨越的、名为‘过去’的障碍。”

陶格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直视莱昂心底最深的软肋。“莉莉丝如果在这里，你认为，她会希望你怎么做？是紧紧抓住回忆中的女儿，还是鼓起勇气，去爱并守护这个承载着世界未来的、全新的她？”

这番话，像一道微光，刺破了莱昂心中浓重的黑暗。他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挣扎与……一丝开始松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