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蝴蝶飞到了画室。
黑边白底,翅有尾。金熹晓认出这是柑橘凤蝶。
它飞飞停停,最后立在她的衣领上。
手指轻轻伸到它如线般粗细的足部边,蝴蝶不满地踢了踢腿,但还是乖巧地站上去。
它的双翅缓缓展开,又轻轻合上,那动作仿若人在慵懒地伸展疲惫的身躯,但它太过美丽,反而似一朵呼吸的花。
金熹晓因为视力原因微微凑近,细细端详了片刻,随后抬起头。她依旧对蝴蝶提不起太多好感。尽管它们的翅膀宛若艺术品般绚丽多彩,可那躯干与寻常的爬虫并无二致,她不是很喜欢虫类。
“吱呀~”门又开了,金熹晓循声抬眼望去。
金熹晓(幼)下午好。
吴世勋下午好……
天光阴沉,晴城在这个季节的空气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画室的窗户大开着,然而室内的空气依旧沉闷,湿漉漉的气息在屋内徘徊不去。
吴世勋带着孩童的好奇向她指间上的蝴蝶上多看了片刻,随后又怯怯收回目光。
金熹晓此刻的神情异常平静,既没有平时与同学嬉笑逗趣时的活泼模样,也不见在他面前惯常显露的那副凶恶暴君般的威压。
蝴蝶被她放置在老师的画架上。作为一只健康的昆虫,它冷静过头了。
或许是兴致战胜了对金熹晓的恐惧,吴世勋鼓起勇气,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了蝴蝶的翅膀。它似乎带着几分不耐,慢悠悠地扇动了几下华贵亮眼的双翅,露出底下爬虫般的躯体。
吴世勋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几步。
吴世勋它为什么不飞走?
金熹晓(幼)它不想就让它吧。
金熹晓(幼)或许等下它就想飞走了。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都到得这么早啊?”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疑惑。
吴世勋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比之前到的早。嘴唇不由得紧抿,他盯了钟表一个中午,还是迟了。
金熹晓(幼)今天上午兼职的地方太忙了,所以没有午睡就直接来了。
闻言,吴世勋顿时愣住。所以她一脸平静不是因为转性而是太累了吗?
吴世勋我……我今天想早点来上课。
老师被金熹晓的回答挑起了兴趣,又好奇问了几句。“你这么小就出去兼职吗?”
金熹晓(幼)我妈妈的生日快到了,我想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这是他头一回在金熹晓的脸上捕捉到那样羞怯又饱含憧憬的笑容。她看上去是如此愉悦,那张原本疲惫得毫无生气的脸庞,此刻竟仿佛被注入了几分鲜活血色。
家长会那回他在厕所躲到结束才回教室,然后在尤子星那里听说作为优秀学生发言的金熹晓出尽了风头,她爸的脸都笑裂了,妈妈也被其他家长争相祝贺着。
连没有出场的周熙玉在班级群里看到家长群里的录像也艳羡不已,顺便数落他的不努力。
他默默地抬手捂住耳朵,不想让老师对金熹晓的那些夸奖钻入耳中。他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隔绝外界的一切,让自己短暂地逃离内心的压抑。
“这里怎么有只蝴蝶?”老师终于停止了闲聊。
金熹晓(幼)自己飞进来的,它也不愿意出去,就放它在哪里了。
“这么巧?那我们今天的主题就定为它吧。”
金熹晓(幼)这……
金熹晓本欲开口反驳,认为这样的决定太过草率,却在越过老师的肩膀时,瞥见了低头捂住耳朵的吴世勋。
她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般,终究选择闭上双眼沉默。
“怎么了?金熹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等等……老师出去接个电话。”金熹晓闻声立起的身体又颓下去,盯着画板发愁。
主题是蝴蝶?题材不限?简直……太跳跃了。她前几节课还在画静物,按正常的课程进度应该才入门。
蝴蝶倒是听话,没有人命令它也一直保持姿势,顶多拍拍翅膀。
无论怎样先构思一下吧,她不准备添加什么艺术手法,尽量追求写实。
老师挂断电话后缓步走进来,脸色略显阴沉,她的语气压作温和,再次向金熹晓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金熹晓(幼)抱歉老师,我觉得我们的课程是不是有些太跳跃了。
“熹晓,你的想法老师明白,可是,我们学习的难道仅仅是技巧吗?基本的技法,你在何处都能习得。”老师的画室里,还有一面透明的橱柜,阴沉的天光下,那些奖杯和荣誉证书依旧闪烁着熠熠光辉。
“没有独特的灵魂只是一味追求写实那也太枯燥了。我相信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你明白老师在说什么吧,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
金熹晓(幼)我……明白了,谢谢您。
金熹晓轻咬下唇,微微颔首,目光悄然垂落。
“老师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一个小时后我会来看你们的进度的。”
金熹晓(幼)等等,您不留下指导吗?
老师的笑容终于难以维持,渐渐从嘴角隐去。“熹晓,不要总是依赖大人帮忙。只有平庸的人才需要他人反复提醒。你是嘛?”
金熹晓(幼)抱歉,谢谢您的指教。
下唇似乎被咬开了口子,血腥味在她的唇齿间泛来。
贱人,贱人,贱人……
画室的门再度合上,她这才察觉到,一直缩着脑袋像只乌龟似的吴世勋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他究竟看了多久?
金熹晓(幼)你在看我的笑话吗?
眼见她起身朝自己缓步逼近,吴世勋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将脸庞紧紧掩住,连声线也跟着颤抖。
吴世勋我……我没有。
金熹晓(幼)你为什么看我?
金熹晓停在一步远的地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他的头顶上方。
金熹晓(幼)说啊。
她似乎又靠近了些,近到他额角都能感受到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吴世勋我……我……
吴世勋我想请你教我画画!
他听见后退转向时鞋根的摩擦声,手慢慢移开,金熹晓在搬椅子。
金熹晓(幼)你要我教什么?
吴世勋你……真的愿意教我吗?
金熹晓原本漠然低垂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了。吴世勋见状,心中暗叫不妙,手比思绪更快又抬起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金熹晓(幼)吴世勋,只有平庸的人才会反复提问没营养的问题。
吴世勋好……好的,我知道了。
金熹晓(幼)嗤。
吴世勋嗯?
他转头看见金熹晓脸上出现些许笑意,随后神色又迅速垮下来,像被按到关机键的机器人,僵硬地被终止程序。
金熹晓(幼)我在开玩笑。
金熹晓(幼)不过你觉得不好笑,那它应该就不算。
吴世勋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金熹晓(幼)多说点话吧,你的语言能力已经在退化了。
金熹晓(幼)虽然我不赞成拉马克用进废退的进化论,
金熹晓(幼)但长期沉默的人,想要开口,就会像你那样老是结巴。
金熹晓(幼)说些废话也无所谓。
金熹晓(幼)我不同意老师的观点。
吴世勋好的,我会多说话的。
她又长久的注视着他的脸。吴世勋有些紧张的咽口水。
注意到他的动作,她闭上了眼睛,神色又疲惫了几分。她现在只不过是10岁出头的孩子,但精神状态却像年逾花甲的老人。
金熹晓(幼)不行,我还是讨厌你。
吴世勋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
金熹晓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像是做足了准备才开口。
金熹晓(幼)细节还是框架?
她似乎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嘴角艰难地向上扬,笑容格外僵硬。她的面容扭曲起来,随后,她踉踉跄跄地小跑向教室的一角,开始剧烈地干呕。
吴世勋你还好吗?
吴世勋已经被她的动作吓得说不出话了。
金熹晓(幼)不太好,你能帮我拿一下我包里的薄荷糖吗?
她终于从干呕动作中挣脱出来,浑身乏力地倚靠在墙壁上,气息紊乱地喘息着。
吴世勋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抖,拉开她书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又焦急地寻找着。
吴世勋你……你需要吃药吗?
金熹晓(幼)咳!咳……咳,呕,药不能乱吃,我今天上午的分量已经吃了。
找到薄荷糖后,他迅速把它塞到了她的手中。
金熹晓打开瓶盖一口气就塞了六七粒。
吴世勋不喜欢薄荷糖,因为它又苦又辣。但于金熹晓而言,似乎不一样。她的眉头舒展开了。
她眯眼望向那只依旧立在画架上的蝴蝶,缓缓撑起自己的身体,重新戴上混乱中落地的眼镜。
金熹晓(幼)它的学名叫柑橘凤蝶。
金熹晓(幼)命名依据是因为……算了,你是不是听不懂?
吴世勋……嗯嗯。
对上金熹晓那双刻意撑高眼皮、压下攻击性的眸子,吴世勋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
金熹晓(幼)吃过橘子吗?
吴世勋吃……吃过。
金熹晓(幼)它也喜欢吃。
吴世勋啊?
金熹晓指了指蝴蝶。
金熹晓(幼)它毛毛虫时期比较喜欢吃橘树的叶子,能吃很多,有时能把新长出的叶子全吃光。
金熹晓(幼)至于现在,可能更喜欢吃花蜜。
金熹晓(幼)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蝴蝶不算益虫。
金熹晓(幼)不过益虫害虫是根据人而定的。我从前的一位老师曾和我说过,她相信“存在即合理”。
金熹晓(幼)我不完全赞同,但我觉得有些生命确实有它存在的意义。
金熹晓(幼)知识稀薄,能了解到的便很片面。
金熹晓(幼)在我眼里,我觉得知识更像是对于这个世界各种事物的注解,学习它们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金熹晓(幼)绘画也是有趣的东西。绘画能让我们看见同一事物在不同世界的样子。
金熹晓(幼)但一个人的学习终究是浅薄的,所以我们需要指导,需要合作。
她顿了顿。
金熹晓(幼)我有意向同你合作。
金熹晓(幼)指导就是我给出的诚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