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

暴雨结束前的一天，金熹晓见到了那个女人。

一个传统母亲长相的女人，手掌有些粗糙，被抚摸脸庞时，金熹晓面上又干又涩。

双目相对，二人都看到了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成人的视角，林仙姬注视着那女孩微微侧仰的脸庞，只见她黑亮的眼眸中透出一抹倔强。那神情，让人联想到家中那些乖巧懂事，却始终未能收获父母宠爱的长子。

她将刚刚斟好的茶水轻轻推向林仙姬。那女孩身姿秀颀，饮茶时也依旧腰背竖直。

茶水略烫，林仙姬从容地小抿了一口，下视的眼忽地抬起。金熹晓还是孩子身体，生出一种林仙姬在俯视她的感觉。

金熹晓偏开目光，仰头喝了口纯牛奶。

奶香太浓，甚至有些盖住茶香了。

林仙姬手中的小茶杯轻碰了装鲜奶的玻璃瓶。

金熹晓直视着她，眼神带上霜意，还算舒缓的空气凝滞了。

她放下玻璃瓶，用纸巾拭去嘴角溢出的乳渍，示好般扬起嘴角，只是难消的怒气使得微笑带了几分凶相。

她起身拍平衣上的褶皱，俯视着林仙姬，嘴角依旧挂着礼貌的笑。

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愠怒，房门关下后，她打开电脑继续着工作。

假期，是个花钱的好时机，对于求答案心切的学生们如此，对于渴望学习的学生也是如此。

结束工作后，她本能地拉伸脖子，模糊的视线聚到电脑的日期栏。

七号，收假日。

学校里各班开始张罗了，学生们提着桶拎着布，秦于曜写完花字，漏了些灰，扫地的人有些不满地嚷嚷几句。

吴世勋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正在搬桌椅的金熹晓。她明明也会这个，却从未向班里任何同学提过。

十点一到，家长们就陆陆续续到场。金熹晓看着两腿一开坐在自己椅子上得意洋洋的马鹏光，装作眼睛痒仰头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真把自己当爹了。

没了座位的学生们整齐地站在教室后面，吴世勋也背着手靠在墙上，像在侧头听尤子星与旁人聊天。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完全集中，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自己空荡荡的座位。

十点半的铃声一打，其他人的家长都齐了，只有他的座位还空着。吴世勋眼发酸，头快埋进衣服里了。

林仙姬抬手按住了他。不知是否错觉，金熹晓的眼捕捉到那瞬间马鹏光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呵，看来这位女士有和他进行过一些“友好交流”。

马鹏光像只鹌鹑，低着头，小心翼翼把屁股安顿到了另一个座位上。

将椅子搁置在讲台后，她又退回教室后方，倚靠着墙壁。察觉到一道目光——她抬起头，正对上吴世勋有些泛红的双眼。两人视线交汇，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地停滞了。

他又低下头，没过半晌闷出一句话。

他的声音太小了，要不是金熹晓耳力好，估计会以为有只蚊子在嗡嗡。

他猛然抬起了头，那双泛红的眼中已然蓄满了泪水。

金熹晓突然将脸凑近，她那双眼睛里，虹膜占据了大片空间，注视时仿佛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下一瞬，她的嘴角忽地扬起一个极大的弧度。

吴世勋感觉力道在不知不觉间被抽离了个干净。他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头也不自觉地再次低下。

但金熹晓好像没打算放过他，将头又凑过去，她比吴世勋略高一些，这个动作几乎让她半个身体都扭曲起来，吴世勋的恐慌已经大过愤怒了。

他其实并未开口，那未能屏住的气息在紧绷的口腔中冒起几个微小的泡泡，压迫下炸开的声响也是极其细微的。

她又倒回去了，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脸上笑意盈盈。

金熹晓的国语很标准，不像其他人说话都带着口音，因而她如果说些刻薄的话也好像也优雅又坦荡。

情绪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从教室里冲了出去。毕竟在男生群体中，落泪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脚下的步伐急促而凌乱，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钱娉婷手上拿着刚从母亲那儿顺来的手机，疑惑不解地看向他出去的方向。

金熹晓因她这番话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片刻后，一抹淡淡的笑意悄然爬上她的唇角。

钱娉婷困惑地挠头。金熹晓发觉后舒了口气，又换上了轻松的神色，向她的手机使了一眼。

大家又恢复交谈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