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精修完)

她醒来时，天还是黑着的，但却怎么也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昨晚的情景依然像幻灯片般的在她脑子中一帧帧地播放。

火灾，烧得很厉害，她最后晕过去了。

她救了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现在怎么样？

吴颜敏有人吗？

Felicity醒来了？

身边似乎有一个女人，声线温柔沉稳，她喷的香水的味道让人很安心。但她的脸却不让人安心。

Felicity你好，我叫Felicity，从今往后的生活里，我将是你的第一监护人。

吴颜敏⋯⋯

熟悉的人说出不熟悉的台词，她还是需要一段反应时间。尽管看不到那个人的样子，她也能想象出她的脸。

只听到声线是没法确认的，但是加上名字就再明显不过了。

吴颜敏这里是哪里？

吴颜敏试探性的开口。

这位熟人并没有立即回答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她。

Felicity⋯⋯外表没有损伤，看起来也是可以交流的。

Felicity您的运气很好。

她后面一句显而易见是对旁边另一个人说的。

金俊勉辛苦你了，多谢。

又是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一个青年。

或许是因为视线不清的原因，她本能的感觉到一些焦躁。

一个金属质感的小东西被手扫落，“啪嗒”的落地声将正在交谈的两人的注意力都一并吸引。

Felicity怎么了？

金俊勉你不舒服吗？是我们声音太吵了吗？

吴颜敏没⋯⋯没有，我的眼晴好像看不见了，是因为火灾吗？

那个男性的声音还算稚嫩，应该是青少年。他的态度很是和善，似乎很紧张她的感受。

金俊勉你不要害怕，眼睛还可以治好的。

吴颜敏谢谢。

吴颜敏您好，请问您知道⋯⋯那位弟弟在哪儿吗？

Felicity弟弟？

Felicity你们长得不太像呢。

Felicity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难以捉摸。

吴颜敏我们不是来自同一个家庭。

吴颜敏您是他的家人吗？

Felicity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吧？

她的语气里掺杂着几分讽刺，吴颜敏也对这种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回答毫无兴致，所以并没有继续发问。

Felicity那你是什么人？

吴颜敏……我是晴城医院的病人。

Felicity你家人呢？

家人？她不知道。她打伤了自己的父亲，又吓跑了自己的母亲。没有哪一方的长辈是特别喜欢她的，自然也不会前去联系她。

吴颜敏他们在前些天离婚了，女士。我是他们未分割的，也不愿意要的财产。

或许是这种话由一个看起来才10岁左右的孩子说出来太怪了，其他的两个人半晌都没有开口。

那个男青年率先打破僵局，

金俊勉你今后如何打算？

如何打算？吴颜敏像只第一次被电击的小鼠，片刻愕然后，脑袋依旧空空，眼睛也空空。

吴颜敏我不知道，先生。

她掏出万能解法，母亲放弃她之后，她就没有什么目标了。她时而聪明，时而愚蠢，现在应当是她的愚蠢时刻。

女人对她这种低等生物般的回复很不满，她对着男青年摇了摇头。但男青年是个耐心的人，他又问了一句。

金俊勉你没有迫切想要做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对“低等生物”来说太深奥了，但也有可能是“低等生物”想的太多了，在吴颜敏的思考里，她有成百上千甚至上万条的答案， 可她自己最想回答的那一条是不讨人喜欢的。

吴颜敏先生，我想去死。

吴颜敏的表情依旧空洞，但那也不算是开玩笑，因为这句话她说的很清楚。

怕他又接着问什么，她那副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神色，严肃的。

吴颜敏我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活着对于我来说很痛苦，思考未来对于我来说也很痛苦，没有住所让我痛苦，没有亲人让我痛苦，只要饥饿我就会痛苦。我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不能去死呢？

男青年像是终于知道了问题所在，他抠着她话的字眼儿，义正言辞道，

金俊勉我可以让你有住所，有亲人，不再饥饿。我们将你救回来了，你应当好好试着活一下。

吴颜敏的眼睛还看不见呢，听到男青年的话，她嘴里嘟囔了几句。她在后悔，也许她应该沉默。最终放弃解释的她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重新向他们提问。

吴颜敏你们需要我为你们做些什么事吗？

那两位大人相视都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或是因为在他们的常识中，这不是正常范畴应该回答的问题。

吴颜敏思考了一下，自己如果现在撞墙，应该是撞不死，有人看着，没办法立刻跳楼死掉，于是她向两位大人妥协，继续耐着心向他们解释自己为何要这样问。

吴颜敏我现在眼睛看不见了，身体也不是很好，连器官都卖不掉了。我现在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但如果你们非要我帮忙做什么，请说出来。我是一个很笨的人，对事情很容易当真。如果你们说不需要我做什么，我是会相信的。

金俊勉我们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们把你从火灾里救出来，当然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啧，又是无效沟通。她心想。

吴颜敏好好活着真的很困难，人是一种麻烦的生物。有亲人有住所吃饱了就会产生更高级的精神追求，而那种精神追求正是麻烦所在。您先前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是，您想养我？

金俊勉是的，我和这位女士准备成为你未来的监护人。

男青年回复一如既往的爱扣字眼。

吴颜敏好吧，非常感谢你们，希望我们今后可以成为彼此相爱的一家人。

她的好吧，就像一声“well”，是尴尬时强拉出来的语气词。吴颜敏，低着头，让别人看不清她的脸。在失明的同时，自己的表情却被别人观赏着，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同时她也很清楚，“面如死灰”是不适合与这些话配套出现。

他们彼此你一句我一句无聊地寒暄中，Felicity离开了，她穿着高跟鞋的声音啪嗒啪嗒。的确，对她这种商人来说，穿着刑具忍受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实在浪费时间。

吴颜敏觉察到脸上温度的变化，她摸索着被子探清自己的方位，太阳出来了，她想晒晒太阳。

她听到了轮椅转动的嘎吱声，然后是窗户被拉开的声音，风一下子灌满了脸上每一个毛孔，带着太阳的暖意。

习惯性地对着太阳仰头，她睁开并不能看见的眼睛，那里透出了温度的色彩，也仅此而已了。

吴颜敏您该换轮椅了，我以前在医院坐过，现在的轮椅滑动已经不会出现这种声音了，滑行也要更方便一些。

那男青年并未言语，只是在几秒的沉默之后，发出了几声很轻盈的笑。配合着阳光的暖意，吴颜敏听在耳里不觉得很厌烦。

金俊勉好的，我会换的。

金俊勉其他人很少会注意到这些，谢谢你的提醒。

吴颜敏不客气，这是家人之间应该做的，您可以告诉我，我的眼睛大概什么时候好呢？

感觉体表的细胞温度都升上来，她的嘴角也不自觉的露出了笑意。阳光给他们的皮肤与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而微风能带走多余的热气。大家都喜欢晒太阳。

金俊勉医生说需要一段时间，我明天会叫别人过来给你念绘本的，你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吗？

吴颜敏专人念的绘本吗？很豪华了。至于其他东西，我没什么想要的。这种日子是很难熬，不能随心所欲的吃喝玩看，不过听起来有结束的时间，那就很好了。

吴颜敏我们晒会儿太阳吧，温度很好。

金俊勉嗯。

两个人都放松着，感受着暖风拂过，他们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仿佛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了。

-精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