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窗外的光影在思思沉静的侧脸上。孔雀安静地窝在她怀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似乖巧，可那双攥着思思衣角的小手，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绪。

刚才店里的一切，像无声的黑白默片，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反复倒带、重播。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心上。

她怕。怕得厉害。

这种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汹涌得无法抵抗。思思的怀抱明明很温暖，车里的暖气也开着，可孔雀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想发抖。她忍不住把脸更深地埋进思思的外套，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可下一秒，一个可怕的念头就扼住了她——

如果有一天，这气味不再属于我呢？

这个想法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一颤，被自己吓到了。

思思似乎察觉到了，低下头，声音带着温柔的倦意：

陈思思“怎么了，孔雀？冷吗？”

孔雀“不、不冷……”

孔雀含糊地应道，声音闷闷的。她不敢抬头，怕思思看到她眼底控制不住的慌乱。她只是更紧地、几乎是贪婪地抱住思思，小小的手臂用尽了力气。

她能感觉到思思这几天的疲惫。重回精英未来，面对堆积如山的学业和家族无形的期许，还要分出心力打理娃娃店……思思的日程表满得几乎没有缝隙。孔雀都看在眼里。

孔雀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象——想象某一天，也许也是一个这样的夜晚，思思带着她回到娃娃店，拿出那个属于她的娃娃盒子。思思会用什么表情看着她？也会像舒言那样，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她一眼吗？然后，思思也会轻轻合上盖子，把她留在那个洒满月光的架子上，对下一个或许会来的主人说：“她叫孔雀，是个任性的娃娃，你们在一起可能会有许多有趣的事发生。”

孔雀“不……不要……”

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呜咽，终于没能忍住，从她紧咬的唇边逸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迅速浸湿了思思外套的一小片布料。那温热潮湿的触感让她更加恐慌——她在做什么？她让思思发现自己这么没用、这么脆弱、这么……麻烦了吗？一个动不动就哭、还会胡思乱想的娃娃，是不是会更让人想快点摆脱？

陈思思“孔雀？”

思思这次是真的感觉到了不对劲。怀里的小身体抖得厉害。

陈思思“王叔，前面河边小路停一下，我想透口气，看看夜景。您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好的，小姐。”司机应道，没有多问。对于这位大小姐偶尔想要独处的安静时刻，他早已习惯。

车子最终在河边一排柳树下停稳。

陈思思“孔雀，我们下去走走。”

思思低声说，用外套的一角轻轻裹住孔雀小小身体，她打开车门，带着孔雀走到了河边无人的栏杆旁。

陈思思“孔雀，看着我。”

思思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她试图把怀里的小家伙捞起来，可孔雀死死埋着头，小手甚至慌乱地推拒着，仿佛一旦对视，某些她害怕的事情就会成真。

孔雀“我没事……思思，我真的没事……”

孔雀语无伦次，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孔雀“你别看我……我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陈思思“你在害怕。”

思思不再尝试强行抬起她的脸，而是用手一遍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

陈思思“告诉我，在怕什么？是因为舒言和亮彩他们吗？”

孔雀“思思！”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平日里光彩熠熠的蓝绿色大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悲伤，

孔雀“你……你也会不要我吗？等你也觉得……觉得我是个麻烦，你也会把我……把我放回那个架子上吗？”

她问出来了。

问完之后，死死盯着思思，等待着那个或许会将她推入深渊的答案。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凌迟着她紧绷的神经。

思思愣住了。

她看着孔雀脸上滚落的泪珠，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慌，心脏又酸又疼。她从未见过孔雀这样。她的孔雀，总是骄傲的、美丽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是哪怕在最危险的战斗中，也会努力扬起下巴的。

原来她的小仙子，在不安这个。

陈思思“傻瓜。”

思思叹息般地吐出两个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孔雀脸上的泪水，可那泪水却像擦不完似的，不断涌出。

陈思思“你怎么会这么想？”

孔雀“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孔雀抽噎着，逻辑混乱地诉说着她的恐惧，

孔雀“思思，如果你也觉得累了，如果你也想要普通的生活，我……我理解，我真的可以理解……可是……可是……”

可是她做不到。

陈思思“没有可是。”

思思终于打断了她混乱的呢喃。

她双手捧住孔雀泪水涟涟的小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陈思思“孔雀，你听好。”

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陈思思“你和茉莉、亮彩，不一样。舒言、建鹏和我，也不一样。”

思思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孔雀的脸颊，

陈思思“你是我选择的，孔雀。因为你是你，是那个有点小傲娇、爱漂亮、会和我斗嘴也会在我难过时默默陪着我的孔雀。”

陈思思“你是我的家人。是我陈思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疲惫的时候，你的存在也不会是负担。迷茫的时候，看看你，我就会想起自己为什么能走到今天。”

陈思思“所以，别怕，好吗？”

思思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孔雀的小额头，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陈思思“只要我还叫陈思思，只要这个世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你就永远有家，永远有地方可回，永远……是我的小孔雀。 这个承诺，没有期限，也不以任何需要为条件。”

孔雀怔怔地看着思思，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无比郑重和温柔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狼狈的倒影。

孔雀“思思……哇啊啊啊——！”

她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安心，因为感动。

她伸出小手，紧紧搂住思思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她的颈侧，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被找回的孩子。

思思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孔雀终于慢慢抬起头。

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可怜又可爱的小兔子。

孔雀“那……拉钩。”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孩子气地说，却异常郑重。

思思失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配合地伸出小指，勾住了孔雀细细的小手指。

孔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孔雀一字一顿地念，然后用力晃了晃，

孔雀“不对，是一万年，永远不许变！”

陈思思“好，永远不变。”

思思用拇指轻轻印上孔雀的拇指，完成了这个有些幼稚却无比庄重的仪式。

夜色中，孔雀终于破涕为笑。

她主动蹭了蹭思思的脸颊，小声说：

孔雀“我们回家吧，思思。外面有点凉了。”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