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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寿宴(IV)

铁甲威虫之溯源竞生

“少爷,”门被推开一道细缝,管家的声音传了进来,“家主已经用完餐,就要启程了。他让我再来跟您确认——您今天确定要去吗?”

紫云金甲放下手里的信纸,略略偏过头,应声答道:“是的,请父亲稍等,我马上下楼。”

“好的。”

门再次合上了。

紫云金甲回过头,重新拿起那张信纸。

这是他昨天收到的一封奇怪的匿名信,因为封皮上印着“紫云金甲亲启”几个字,直接被送到了他手里,除此之外,封皮上再没有任何额外信息。打开之后,里面也只有一张白纸,上面印着几行字:“紫云金甲先生安,请于9月9日晚八点前往皇家花苑景明书楼二层哲史部JMF2-N7-A-C6R3书架,于《“公元纪年”之前》第246页查收您的待支付账单,过期不候,责任自负。”

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这封信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惊悚感。紫云金甲不记得自己近期订购过任何东西,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让他查收账单;再者,如果他没有按时去取这份账单,又究竟要承担什么责任?

9月9日,也就是今天,也就是——烈焰三英的寿宴。

他向来不喜欢这类场合,原本也不打算参加,可这封信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改变原定计划。对方能给出如此具体的时间地点,就算对皇家花苑谈不上了如指掌,也至少对那里的布局了解颇深。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或是组织,绝对不会是简单角色。而且,对方虽然只点名找上他一个人,可谁也说不准,他们真正的图谋,会不会是他背后的紫云府乃至整个紫云家族。

紫云金甲抬起头来,轻轻地出了一口长气。

窗外阳光正好,香樟叶片在微风中轻轻翻动,金箔似的闪着亮眼的光。透过茂密枝叶,他隐约看见远处的天上飞着几只风筝,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僵硬呆板地飘荡......

一瞬间,他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想起那时他和飘飘、铜角王、钢甲炮一起到钢之城外的巨石草原放风筝的场景。那时候高科技队的几个人还没有分开,除了学习与训练之外,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也不需要背负那么多复杂的责任,他们还能拥有纯粹的情谊和纯粹的快乐,不必时刻琢磨自己的一举一动会给身后代表的重量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还记得,他说,他绝对不会是风筝。

于是这许多年来,他都在努力地挣脱那根无形的线,努力地避开一切让自己成为风筝的可能。

但是如今,他还能说自己绝对不会是风筝吗?

紫云金甲自嘲地冷笑一声。

只要他还是紫云金甲,他就不可能不是那只“风筝”。拴着这只风筝的线从来不止一根,能放风筝的人,也从来不止一个。

不过,就像空如是曾经提示他的那样,光与暗相伴相生,束缚与自由,或许本来就是一体的。风筝能飞到多高、往哪个方向飞、什么时候起落,并不完全由放风筝的人决定,因此哪怕没有绝对纯粹的自由,他至少仍有空间,选择自己要成为一只怎样的风筝......

“金甲,”紫云青光看见了他,遥遥地冲他一笑,“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改变主意,路上能跟我聊聊吗?”

“恕我现在不能,父亲,”紫云金甲遗憾笑道,“这可能会影响您的心情。等我确认之后,如果需要您的帮助,我会告诉您的。”

“好吧,”紫云青光轻叹一声,不再追问,“需要帮助的话,随时来找我。那么现在,你不得不跟我一起去忍受这一天了。”

“嗯,我准备好了。”

寿宴当天的基本安排已经在请柬上注明:上午九点至十一点,受邀宾客入席;十一点至十二点,祝寿仪式,国王致辞;十二点至下午两点,午宴;两点至三点半,宾客小休;三点半至六点半,观赏新编歌舞剧《阿尔萨修斯》;六点半至七点半,再次小休;七点半至十点,晚宴。

整整一天的时间,几百人被权力的网罗锁缚在这一方象征着权力本身的庭园之中,呈现着不同的、难以辨认真假的模样。与这些人的交流往往是很累的,因为那看起来轻浅尴尬的言语来回之下或许真就藏着试探和算计,埋着陷阱与暗箭。于是紫云金甲向来尽可能地回避这类场合,但在今天却被又一根不知名的线牵引着,不得不踏进这处旋涡。

那么,寄信人会在今天将要见到的宾客当中吗?紫云金甲思索着,计划趁着午宴过后找个机会潜入景明书楼。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能亲眼撞见把“账单”藏进《“公元纪年”之前》的人。

紫云青光注视着他的侧脸,目光混杂着欣慰与忧思。

他的儿子从小到大,方方面面都优秀得无可挑剔,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他从不吝于称赞的珍宝。可遗憾的是,儿子却无数次拒绝实现他一早就寄予在他身上的那个期待——紫云金甲拒绝继承紫云家族的未来。

于是,他的儿子跟他立下了一个赌约:他会在二十五岁之前登顶整个骑刃王界,成为整个甲虫王国最强的骑刃王车手,他会开创紫云家族的第一家道馆,补上紫云家在六大贵族中始终没有建立属于自己的骑刃王之道的缺憾,他会用他最热爱的骑刃王带给紫云家族新的荣耀,如果他没有做到,那么他愿意听从父亲对他的所有安排。

二十五岁......紫云青光在心中默念,距离约定的兑现节点,也不过只剩八年时间了。他不知道儿子如今是如何看待、规划这八年,可每每想到那个节点,心底反倒会生出一丝惶悸。而这份惶悸,不只是源自害怕儿子成功,更是担心他会失败。

这些年来,他虽然一直向儿子强调,身为紫云家的人,应该担负怎样的责任、履行怎样的义务、光耀怎样的意义,这些话不是假话,但却也不是他全部的心声。他当然希望紫云金甲继承紫云家族长之位,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紫云金甲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是他身为族长必须考量的事情;可作为父亲,他也真心盼望儿子能自由追求理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正因如此,这场赌约好像成了一道未宣的审判令,成败两侧,一侧站着光芒万丈的最强车手,一侧站着妥协失意的紫云金甲。有时紫云青光甚至会暗怪儿子太过懂事、对自己太严苛——他本可以强硬地拒绝家族的责任义务,不必像一直以来这样,总勉勉强强留着一分被撼动的余地。

当然,这绝对算不上性格缺陷,不过是因为天性善良而不忍心彻底浇灭旁人对他寄寓的期待罢了。紫云青光轻轻舒了一口长气,转头望向窗外。他时不时向紫云金甲传递压力,其实也藏着另一番心思——他要让儿子看清“紫云金甲”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要让他想清楚自己到底有多不情愿背负这些责任,更要让他意识到,勉强接受这些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折磨——人生不止二分,我的儿子,只管去追求你想要的就好了,剩下的问题本就该由父亲面对,哪怕这问题的源头,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国王......

紫云青光很早就意识到国王对紫云金甲存在某种安排。两年前紫云家向元老院上报新执事成员的时候,国王特意询问了紫云金甲的情况,并以人员不足为由让他将紫云金甲的名字添到名册上,后来又陆续让紫云金甲参与祭礼筹备、主动召他闲聊未来规划、让他协助青旻公主处理月之湾事件、协助储君处理蛤蟆兽袭城的善后事宜......如此种种,显然是在明示对紫云金甲的看重。

可是,国王的看重又岂是免费的?

半年来,国王召开过多次元老院会议,虽然每次核心议题不同,却总会不厌其烦地强调一件事:贵族向心。在甲虫王国一千多年的历史中,王权与贵族早已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国王就是要让所有贵族都清楚,一旦倒了王权,接下来遭殃的必然是贵族本身,而六大元老贵族更是命运与共,只有同心同德,才能保证各自长久的繁荣。

所以,国王对紫云金甲的看重,又何尝不是一种招揽和捆缚紫云家族的方式呢?

那么,国王打算什么时候对竹叶青出手?

那场注定会掀起腥风血雨的分裂,还要多久才会到来?

......

紫云青光再次看向紫云金甲。

他要怎么做,才能保全儿子的未来?才能保全紫云家族的未来呢?

决绝地向我反抗吧,或许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踏上我的旧路,而拥有更加广阔的自由......

“怎么了,父亲?”注意到父亲的目光,紫云金甲回过神来,略带尴尬地笑了笑,担心父亲发现了什么,“现在这个时节,山上的景色倒是真的很美啊。”

“是啊。”紫云青光点头,并没有戳破他的掩饰,“你知道你母亲今天也会来吧?”他随口说道。

“啊,母亲?”紫云金甲顿时感到一阵紧张。

“原来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她让你来的呢。”

“并不是......不过,为什么母亲会想让我来?”

“因为,”紫云青光瞥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在紫云金甲眼里不知为何还有一丝戏谑,“你母亲可也算得上是鬼王的半个徒弟啊。”

紫云金甲一惊。

“母亲......会驾驶骑刃王?”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一直认识的母亲竟还能跟骑刃王扯上关系,“还是鬼王的徒弟?”

“不仅会,还是个高手,”紫云青光笑道,“她当年在金骑团待过几年,那段时间正好赶上鬼王被返聘,因此得到过不少鬼王的指点。我记得鬼王当年十分欣赏你母亲,还想正式收她做徒弟,不过被她拒绝了。后来她从金骑团退役,就几乎没再碰过骑刃王了。她本来就没参加过多少正式比赛,也没有相关的新闻报道,你不知道很正常。再说了——见过她的人,大概都很难把她和骑刃王联系到一块儿吧。紫云家的人在骑刃王领域向来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成绩,你能走到今天,说不定就是遗传了你母亲的天赋。或许你们现在不知道,历史上的蓝玉家可也是军功卓著的。”

“这样......那为什么母亲不再驾驶骑刃王了呢?”

紫云青光摇了摇头,神色渐渐暗淡下来:“也许,跟那件祸事有关吧。”

“‘双九之祸’?”

“她当时就在役,”紫云青光答道,“而且属于丹心汗青带领的先头部队。”

“那年......零二年,母亲是——”

“她十六岁。”

十六岁,比现在的他还小一岁,和丹心月照是一样的年纪。然而那时的她已经是一名历经鲜血的真正的战士了......紫云金甲的眼前不禁浮现起在月之湾遭遇的那场突袭,那般惨烈的场景,哪怕只是回想起来都令人心生恶寒。可十六岁的母亲在那个时期,却长达数月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

而母亲她......好像有很严重的洁癖啊......

紫云金甲皱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位高贵的夫人,和战士的形象融合到一起。

他忽然想到了青飘飘。

他开始意识到,这是相同的错误——他习惯于从外在的表象给一个人下定论,却往往最容易忽略,表象之下可能藏着足以颠覆表象本身的真正的灵魂。

“今天......就是九月九。”紫云金甲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是啊,整整二十四年了……可有些事情,并不是时间就能彻底销蚀掉的。”

“是国王定的日子?”

“国王办的寿宴,当然是国王定的日子。”

“这日子,不晦气吗?”

紫云青光淡淡一笑:“或许这日子本身,就是这场寿宴的一部分呢?唉,等着看吧,今天不会太平的——不对,你看,头一场‘不太平’已经来了。”1

段评

这章写得太带感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