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尘风在镜前站定,用他惯用的严厉目光审视着自己。时隔十数年,他再次换上了象征着赤焰家族血与火之荣耀的覆盖甲。只是镜中人早已不存当年的风致意气,唯有世事斑驳的刻痕拓印在那张衰败的面皮上。
从少年初出的张扬不驯,到中年鼎盛的睥睨群伦,再到晚年失势的萧条零落,直至此刻的突然起复,他的一生仿佛一出经典的悲喜剧,被置于这寰宇的荒诞舞台之上。生为赤焰,长为赤焰,起为赤焰,败为赤焰,他的一切都源于“赤焰”,他的一生都无法逃离“赤焰”......
这就是宿命。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选择......
“爷爷,您准备好了吗?”
“......进来吧。”
门开了。
明亮的阳光推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向他走来。
那是他的孙子,是赤焰宿命又一代的继承者。
但,一定要继承吗?
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吗?
那张早已逝去、带着血迹的面庞,再次从赤焰尘风的眼前掠过。他的心抽搐了几下。疼痛浸润了他的双眼。
“爷爷,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嗯......”他点点头,接过赤焰七星递来的镶金镶玉的手杖,“还是,太沉了点。”
“国王赏的,叔祖父觉得今天还是用它比较合适。”
“......是啊,”他提起手杖在地面上轻轻敲了敲,“国王的赏赐,当然有份量了。我们走吧。”
“嗯。”
“星仔——”
“嗯,您说,”赤焰七星转过身来,冲他微微一笑,“需要我扶您吗,爷爷?”
他看着这熟悉的笑脸,却从中感到一种幽微的陌生。然而这种陌生本身却也是熟悉的,因为似乎正是这样的陌生,在当年间隔开了他与儿子的距离,最终也间隔开了他们的生死。此刻,不,更确切地说,是在他被流沙和廉约接回来、再次见到孙儿的那一刻,他就重新发现,这种陌生再次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所以,他的星仔,这次又将要走到哪里去呢?
“不用,”他摇摇头,“爷爷能自己走。只是——”
“什么?”
“......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恢复得比预计的还要快呢。”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参加之后的圣甲交流赛。”
“爷爷,”赤焰七星再次笑了笑,“既然是以后的事,那就等时候到了再说吧。”
“你有事瞒着我吗,星仔?”
“没有,爷爷。”
“好,”他注视着他的笑脸,“你在前面走吧,我跟着你。”
公元2126年才刚过去三分之二,却已被不少人私下视为甲虫王国历史上最为动荡的年份之一。
总理就职遇刺、月之湾暴动再起、蛤蟆兽袭城屠杀,再加上诸如“四月噤声”、内阁改组、金骑团公开比武等朝野上下的大小事,桩桩件件,令多少人每天心怀忐忑、提心吊胆?又令多少人对国家前途感到迷茫不安?有多少野心家正借着这混乱的局势暗中潜伏,伺机而动?又有多少不甘心的沉沦失意者,正借着这翻涌的风浪摩拳擦掌,准备放手一搏?
八十七岁的甲虫王国国王,经历了无数风雨的明喻鸿畴,此时端坐在皇宫正殿的王座上,垂眸看着这间富丽堂皇又空旷寂寥的大厅。他静静等待着,等待又一个即将开场的戏台——竹叶青提议搭建的名为“寿宴”的戏台。
“为什么不多睡会儿呢?”喻千秋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您的身体状态才刚稳定下来,还是应该按医生的嘱咐多多休息啊。”
“国王得听医生的话,所以医生才是这个国家真正大权在握的人,对不对啊,千秋?”
“您又在开玩笑了,”喻千秋轻叹一声,上前为父亲盖上一条毛毯,“还有三个小时才需要您开始工作呢。从这里到花苑只需要二十分钟,不用着急。青旻那边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我知道……青旻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好孩子。千秋,你觉得紫云金甲配我们青旻,怎么样?”
喻千秋的眼神一颤。虽然对此早有预测,但如今听到父亲的问话,她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紧。
“您已经决定了?是不是……太早了些?而且,作为紫云青光唯一的儿子,紫云金甲,将来不是要继承紫云家族长的位置吗?”
“但他不想继承。而且——”国王抬眼,直视女儿的双眸,“如果他跟青旻成婚,就再也不用担心需要继承族长的位置了。因为我们都知道,青旻会成为未来的国王。”
“那么......您知道他们的意愿吗?”
“至少,你也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错。”国王说着,笑了笑,“再者,即便青旻不喜欢紫云金甲也无妨。毕竟,许多国王在拥有一段婚姻的同时,也可以拥有他想要的‘爱情’。比如我的父亲——虽然他不是国王——祖父、曾祖父,还有那位传奇的高祖母,都是如此。所以,这根本不是问题。王室、贵族的婚姻大部分是什么情况,难道你不清楚吗,千秋?”
“......”
“我其实一直有个遗憾,”国王的语调里多了几分怅然,“是对你的,千秋。”
喻千秋抬眸,眼中掠过一道惊疑。
“我应该早点让龙尊‘嫁’给你的。”
“您......”
“父亲什么都知道。”国王微笑着,拉起喻千秋的手,“这样一来,或许那件祸事就不会发生了。而且,说不定我反而能早点退位,跟你们母亲游山玩水去了。”他说着,不禁笑出声来,“哎呀……但这些也只能是想想罢了。——青旻十五,紫云金甲十七,这个时候订婚也不算太早。——哦,让我想想,青旻跟我说,她想继续在圣域完成学业,那也就是明年毕业。所以我打算等她回来以后,就传位给你。至于立新储君,我想着也是越早越好。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储君身份,有些事她无权处理,会比较麻烦——那就定在你登基第二年吧,或者,或者她十八岁的时候?然后再过个十年左右,你大可以传位给她,自己落个轻省。——我知道你不想当国王,但也得耐着性子忍上几年,等到那个时候——”
“父亲,别再说了,”喻千秋握紧了父亲的手,“这些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安排。我扶您去休息会儿吧。”
“真的还有很多时间吗?”国王平静地摇了摇头,“我甚至担心能不能活着看到你登基。很多事情,其实已经晚了......如果能早点......如果——我的时间还能再多一点......”
眼泪,滴落在他的手上。
“对不起......父亲......是我、是我太——”
“千秋......”国王的笑容慈祥而温暖,满溢着不可被穷尽的爱。他张开双臂,“我的小女孩。”
“父亲!”
她蹲下身,扑进父亲的怀抱。
“啊……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的好孩子……父亲从来没有怪过你,”他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无论你四岁、十四岁,还是四十岁,在父亲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最可爱、最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也是这个世界上,父亲最爱的人……”
“......那您就一直陪着我吧,好不好?”
国王笑着,却不回答,缥缈的目光飞向窗外。
“你看,今天的阳光多么灿烂啊……今天的宴会,也会像这阳光一样耀眼夺目吗……”
这场为烈焰三英举办的寿宴,由公主喻青旻负责筹办,地点设在皇家花苑。此刻,她正在正门口等候三位寿星的到来。
尽管经历过月之湾那场严峻的“历练”,但面对今日的场面,苗纹纹仍不免有些紧张——作为总负责人的她,十分清楚这锅大乱炖里究竟藏着多少隐形地雷。她曾花上一整晚拟定邀请名单与座席排布方案,为那些复杂纠葛的人际关系苦恼不已。然而,当她将方案呈递给国王时,却首先迎来了这位考官的哈哈一笑。
“......这个时候,你应该明白一件事,我的孩子,”国王的神色恢复如常,目光平静而深远,“这是‘国王’办的宴会。所以,不论他们想来还是不想来,都非来不可;不论他们想坐在谁的身边还是不想坐在谁的身边,也都非坐不可。参加‘国王’的宴会,是荣誉,是恩赐,是命令......这份名单做得很好,我很惊喜。不过,我想做一些修改......”
于是,凡在籍贵族,一律受邀;凡中央官员,一律受邀;凡述职未归的三级以上地方官员,一律受邀;就连那些曾与三老交好、甚至只是交往多一些的骑刃王领域元老、名流,也都在邀请之列。而座位排布一律按爵位、官位、姓氏首字母和笔画进行安排。
所以,这仿佛一场大检阅的寿宴,真的能够顺利开始、圆满结束吗?
苗纹纹思索着,心情复杂而沉重。
恍惚间,一列青色的旗帜从远处的那条山道转了过来。
“哟,第一位到了。”空如是的声音从苗纹纹的身后一掠而过。
“啊,先生?”她起身,眼中闪烁着欣喜,“昨晚您不是说十点再来的吗?怎么现在就到了?”
“唉,还不是回去后睡不着嘛。想着殿下一个人在这儿,恐怕还是会紧张,所以呢——”空如是笑了笑,“就过来陪陪我的好学生。”
“那好,从现在开始,先生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哦。”
“当然,我的殿下,”空如是微微躬身,“荣幸之至。”
正在说话间,那队派去接丹心宁的车队已行至他们跟前。丹心家来的人不多,除了轿车里的丹心宁和陪着的丹心汗青,后面只跟着三台骑刃王:左边是丹心月照的照月骑,右边是丹心云灼的追云骑,中间则是丹心家的家传骑刃王丹心骑。这本是丹心汗青的骑刃王,但今天却由丹心一队的队长丹心平城驾驶。
这是苗纹纹第二次见到丹心宁。第一次是在蛤蟆兽事件平息后,她随喻千秋前往丹心府慰问伤患时。丹心宁总是眉头紧锁,面带冷色,看上去极为严肃古板,与同样常年保持严肃的赤焰尘风相比,他更多了几分威权感与凶相,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怯意。然而今天的丹心宁,虽说是这场寿宴的主角之一,却依然难以在他脸上看到高兴、欣慰、感赞之类的轻松表情。他依旧皱着眉,面容严肃,仿佛不是前来赴宴,而是去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军事会议。
苗纹纹不禁感到一阵难过。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压在丹心宁身上的,是一种巨大、浓厚而沉重的情绪。他不开心,并不仅仅是那种“常态”下的不苟言笑,而是发自心底的无奈和哀伤。
是因为不得不参加这次宴会吗?
——根据记录,他常年隐居在家,已经有一二十年没有出席过这类公开活动了。
还是因为这些月来丹心家的伤亡?
——包括丹心明日在内,短短半年时间,丹心家已折损了三十一人。
而除丹心宁以外,其他几位丹心家的人也都没有半分喜色......
“丹心前辈,”苗纹纹强作笑颜,迎了上去,“您可是今天第一位到场的大寿星呢!”
“公主殿下。”众人躬身行礼。
“怎样?您的身体近来还好吗?”苗纹纹又上前几步,“丹心团长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蒙陛下的福,身子骨还算硬朗,汗青也已无大碍,”丹心宁答道,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殿下亲自迎接,老臣实在受宠若惊。只是,现在清早还好,待会儿温度升上来,怕是又要热得跟火烤似的,日头又毒辣,对您的身体有害。迎宾这种小事,您大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办,不必为我们这些人如此费心。”
“这您可想错了,丹心前辈,”苗纹纹摆摆手,“今天您是主角,我只是个为您服务的工作人员。您见过哪个服务生指挥客人做事吗?好了,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身体,但我的身体好得很,月照是知道的。之前月照给我做了您家的秘方补品,我喝了以后每天都精力充沛,直到现在一点病都没生过。而且,我只是来接您三位,其他宾客会有礼官去迎接。”
“好好好,殿下当然有殿下的安排,老朽真是瞎操心了。——至于那方子,如果真能帮到殿下,也是我们丹心家的荣幸。请殿下放心,往后只要殿下需要,我们随时都可以为殿下准备。”丹心宁笑着,回头看向丹心月照,“月照,你留下来陪殿下迎客。今天就守在殿下身边,务必保护殿下安全。”
“不——”
“是,祖父。”
“殿下,”丹心宁继续说道,“宴会上鱼龙混杂,尽管您肯定做了非常妥善的安排,但保不齐还是会有什么鬼祟混进来。月照本就是金骑团的骑士,骑士,就是为了守护陛下、守护储君、守护您存在的,这是她的天职、是本分。让她守在您身边,我们也能更安心些。”
“那——好吧,”苗纹纹点头一笑,又冲丹心月照一眨眼,“今天又要麻烦我的好搭档啦。——七羽,带丹心前辈他们去清风堂休息。——让七羽给您带路,等我接下另外两位再去看您。”
“好、好。那么,殿下,我们一会儿见。”
丹心家才刚离开,另一列车队便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那是蜿蜒流动的耀眼火红,如熔岩自山脊倾泻而下,在晨光中灼灼生辉。
赤焰家的旗帜,时隔十数年再次飞扬在碧天之下。
苗纹纹遥遥望着,心底却摇晃着无法定义的情绪。她的目光从打头的轿车逐渐向后移动,最后落在那辆熟悉无比的骑刃王上。龙战骑的外形再次做了优化改造,比之前更加华贵,也更显得凌厉而威严,仿佛重新熔铸了赤焰家百年不熄的凛然战意......
她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她的星仔哥了呢?苗纹纹突然想到。
赤焰七星还在钢之城综合医疗中心治疗时,她曾前去探望过两次,可偏偏两次赤焰七星都还在昏迷。后来赤焰七星转去城郊精神病院,她便再没抽得出空前去探访,所有和他有关的消息,不是来自医院的报告,就是来自乌甲威龙的描述。直到金骑团新任副团长塞坦把赤焰七星接回来那天,她路过赤焰府时,才远远和他打过一个招呼。
那次,是她最近一次同他见面。
他看起来十分虚弱,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摇摇欲坠,刚看到她时神态有些茫然,好像一时没认出她是谁;反应过来后,才亮起眼睛,露出她曾经熟悉的温暖笑容,冲她招手。
他的身边站着乌甲威龙,站着赤焰家的人,也站着那个可怕而诡异的塞坦。乌甲威龙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可后来她向他询问赤焰七星的情况时,他却依然信誓旦旦向她保证,星仔真的已经好了。这真的是“真的”吗?苗纹纹怀疑,却没有再追问,这份疑虑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沉了下去——赤焰七星被任命为金骑团第十三支队的代理队长了。
所以,那个塞坦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是不是地源之力的持有者?他和米迦、昔拉这些被竹叶青安排进金骑团的人,到底有什么任务和目的?为什么国王明明清楚他是个巨大的隐患,却还是给他授予了副团长的职位?他又为什么要让星仔哥担任代理队长?星仔哥接受这个职位,是为了赤焰家吗?可塞坦之前几乎两次都要杀死他了......
国王……
苗纹纹的心渐渐沉静下来,目光里染上了一层她自己或许都尚未察觉的冷峻。
如果他真的要让自己成为国王,为什么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呢?如果她注定要成为国王,那么,她就应该知道一切,所有的一切。
火红的流线停在了她的眼前。
他们下车,向她走来。
她看到了那位一身红铠的老人。
“赤焰前辈,”苗纹纹笑着迎上去,“许久不见,您还好吗?您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精神了。赤焰家主和赤焰团长也好啊?”
“向您问好,殿下。”他们同其他人一般向她行礼。
“多谢殿下记挂,”赤焰尘风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如山,“您也是越来越优秀了。看着您站在这里,老朽心中甚慰。”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透过她望向了更远的未来,“等到赤焰府重建完毕,希望殿下还能不吝赐临。”
苗纹纹心头微动,一时感慨良多。
“山茶村,最近是谁在代管?”
“是宝玉。入冬后,会正式选举新村长。”
“哦......那他近来怎么样?身体和公司都还好吗?有没有招到一些好助手?”
“您知道的,还是老样子。宝玉向来跟威龙一样,活力充沛呢。”
“那就好。哦,对了,威龙说他今天会跟金乌集团的无矜董事长一起来拜访您,您一会儿就能看到他了。——啊,让我看看这是谁啊?为什么不走近一点,跟我打个招呼呢?”苗纹纹俏皮地笑着,眼神落在众人之后的赤焰七星身上。
“殿下荣光照人,实在让我不敢说话,”赤焰七星笑着回应道,几步走上前来,“您还好吗,殿下?”他再次行礼。
“看起来还好吧,”她歪头一笑,“你也是吗?”
“嗯,应该差不多。”
“差不多的话,那应该是差很多了?”
“您在开玩笑。差不多,是说‘挺好的’。——啊,这位是空如是司长吧?”赤焰七星看向一旁的黑铠男子,“初次见面,幸会。如传闻所言,您真的很年轻。”
“皮囊而已,其实也是个老人啦。赤焰队长才是真的年轻有为,以后必然前途无量。”空如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不失锋芒。
“那我就提前感谢司长您的吉言了。”赤焰七星点头笑着,再次把眼前的人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空如是本人,却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早在圣域的时候,铠甲神就跟他们提起过空如是:他是昆虫大陆的游侠,也是教授铠甲神风云气浪的老师,平时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是个心中不存权威、不奉信仰、不分国界的自由人。
只是,两个多月前,空如是因协助青旻公主处理月之湾事件有功,被国王任命为钟智司社科部部员,之后便一直留在公主手下协助处理事务。蛤蟆兽事件发生后,国王对钟智司展开大范围清洗,空如是反倒直接被提拔为代理司长——这件事引得不少朝臣心生不满,至少以财务大臣侯诚守礼为首的一批人,就曾公开质疑空如是的资历与立场,甚至上书国王,请求重新考虑司长人选。可国王对此始终置若罔闻,仍旧坚持原来的任命。
那么,空如是究竟是不慕名利权威的真正自由人,还是只因怀才不遇才不得不浪迹世间的假游侠?但话又说回来,既然国王都认定他足以胜任钟智司司长一职,那他就绝不会是一个简单人物。
赤焰七星想到了铠甲神,甚至怀疑空如是接近铠甲神,本身就和他对自身仕途的谋划有关。铠甲神承认自己并不清楚空如是的真实来历与身份,但至少能施展风云气浪的人,总归和铠甲元震以及圣域脱不开干系……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危险难测的人,就像他隐约记得的,蛤蟆兽袭城那天,这个人看向他的眼神一样——一洞冷寂的深渊。1
好想知道空如是和铠甲元震之间的交集
可是,纹纹却好像格外信任他;就连向来谨慎的铠甲神,也好像,很愿意信任他……
铠甲神......他今天会见到铠甲神吗?
自铠甲神回到甲虫王国后,赤焰七星还没和他见过面。虽然通过钢千翅、乌甲威龙和苗纹纹,他已经了解了铠甲神的近况与归国的目的,但受种种主客观因素影响,两人始终没能见上一面。可就算真的见了面,他又该和铠甲神说些什么呢?铠甲神现在又是对他持抱着怎样的态度?“血仇”横亘在两人之间,不管怎么开口,氛围都会显得格外尴尬怪异......
但他和纹纹之间,不也正是这样吗?赤焰七星在心中苦笑。他听过太多类似的疑问:明明两家结着血海深仇,为什么公主殿下还和赤焰家走得这么近。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很想问那些人一句:为什么明明隔着血海深仇,国王陛下还要重新启用赤焰家?事实上,对于一些人而言,“仇恨”即使客观存在,也未必会成为影响决策与行为的关键变量。
回到眼前,如今的纹纹,还会需要他的照顾和保护吗?她的身边已经站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无论是照料起居的侍者仆从,还是保护安全,甚至能够为她牺牲的卫兵骑士,抑或者指导她、为她铺路的亲人、师长、谋臣——她想要的、需要的,一应俱全。而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青旻公主会是下下任甲虫王国的国王。到了那时,她就是执掌权柄、裁决生死的统治者,无数人会争先恐后地向她宣誓效忠,匍匐在她的脚下。
可他呢?他不过是一个走在“成为赤焰七星”的道路上的工具人,一个不一定被她需要的、充满隐患的工具......
但是,就算命运的分岔早已避无可避,在“赤焰七星”的道路上,无论过去、此刻还是未来,“照顾和保护苗纹纹”却永远都是他一定会履行的承诺。
“怎么啦,赤焰队长?你刚才在看我吗?”苗纹纹扭头冲他莞尔一笑,“今天有空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吧。——锻冰,带赤焰前辈去清风堂。——哦?”
寿宴的最后一位主角,终于到场了。
不同于丹心家与赤焰家两家都乘坐她派去的车前来,鬼王是亲自驾驶鬼王骑开路而来的。鬼王骑的身后跟着龙雀、瑞麟、螣蛇三台骑刃王,排在它们之后的,才是她派去接人的车队。
早就听说鬼王的性情和行事风格有些古怪,如今还没见到本人,苗纹纹已经对这条传言多了几分相信。按照甲虫王国的交通法规定,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不得驾驶任何车辆上路,可鬼王显然没把这条法规放在心上——不仅亲自驾车,还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虽说今天是为他举办寿宴,但作为一位著名人物,这样公然在道路上违规行驶,到底还是会造成不良影响。
苗纹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呼了出来——希望这位鬼王不是个难以应付的人物。
“他还是老样子啊......”赤焰尘风的语调透着几分感慨,望向鬼王骑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些欣羡的意味。
“鬼王前辈,一直以来都这么‘不拘小节’啊。”苗纹纹看向赤焰尘风。
“他是……向来我行我素惯了的,”赤焰尘风轻叹一声,“是个,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自己想法和决策的‘真自由人’。”
“哦......这样吗......”苗纹纹呢喃着,回眸继续望向那台风格迥异的骑刃王,黑色、金色、银色、亮紫色交织成一片诡谲而华丽的流光。她产生了一点好奇,想要看清楚一个“真自由人”的形貌。
像云一样,风一吹就变了形状......
那天空如是的话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
苗纹纹稍稍偏了偏头,瞥向空如是。
空如是站在她身侧,神色平静,目光也落在那台鬼王骑上,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带着几分期待的意味。
先生在想什么?
引擎声越来越近。
苗纹纹转身向前,将其他人留在身后。
“鬼王前辈!”她灿烂地笑着,在路旁冲疾驰而来的骑刃王招手。
鬼王骑停在了他们面前。
舱门打开,一道矫健的黑影飞掠而出,轻巧地落在地上。
苗纹纹看清了他的形貌。
那是一位同赤焰尘风和丹心宁一样的老者,却依旧身材高大,挺拔如松。如果没见过他的正脸,任谁都会认为这是一位正值盛年的强健男人。但即便看清了容貌,也只会辨认出他已是老者,却绝不会觉得他老态龙钟,相反,他的眼神、神态,处处都和年轻人没有分别。雪白的连髯胡不长,却被修剪得非常整洁,看得出他对自己仪容的讲究从未因年岁而松懈。
不同于其他人的浑浊沉重,鬼王身上反倒散发出一种格外清爽积极的气质。
“向您问好,公主殿下。”他昂首挺胸,步履稳健地向她走来,“愿您今天的笑意,能一直延续到明天、后天,乃至千秋万代——只要这王国还有人记得笑。”他声音清朗,毫无暮气,尾音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轻快,又补充道:“美丽的花献给美丽的您。”话音落下,他走到她面前,像变魔术一般从背后递出一枝深紫色鸢尾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啊……谢谢您。”苗纹纹一时怔住,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接过花,微笑着垂眸看去:“这花可真新鲜……明明是您过寿,我为您准备的礼物还没送上,反倒先收下您给我的了。”
“不,您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您此刻的微笑和对这朵花的喜爱,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鬼王笑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了,肯定让您久等了吧,殿下?”
“没有久等,时间还早,我刚到这里没多大一会儿,你们三位就陆陆续续来了。您看,赤焰前辈都还没进门呢。”苗纹纹转过身,将鬼王引向赤焰尘风。“正好,我陪两位一起去清风堂休息吧,等人来了可还有的忙呢。——青飘飘伯爵阁下和两位骑士,是和我们一同走,还是走其他宾客的流程?”
“我们是陪鬼王前辈一起的,殿下。”青飘飘答道。
“那好,”苗纹纹点了点头,“锻冰、阿里斯、哈图,你们在前面开路。赤焰前辈和鬼王前辈不如和我乘一辆车吧?鬼王前辈的骑刃王可以先交由其他人照看吗?”
“殿下的要求,当然可以。”
“那让我来为您照看骑刃王,您看可以吗?”空如是突然开口插话。他走到鬼王身侧,微微一笑,语气恭敬从容:“不知道晚辈有没有这份荣幸,前辈?”
鬼王侧目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阁下是——那位新晋钟智司司长?”
“是的,我是空如是,没想到您竟知道我,荣幸之至。”
“这几天竹叶青跟我说起过钢之城近来的变动,也提到了你。虽说我们不曾谋面,但也不难猜出——你就是殿下身边那位得力之人。”
“为殿下分忧,更是我的荣幸。”
“那么,它就交给你了。”说着,鬼王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骑刃王,“殿下,我们该走了,再耽搁下去,这儿的几位老人家可就要站不住了。”他笑着,看向赤焰尘风:“还好吗,赤焰老兄?”
赤焰家的随行来人闻声顿时变了脸色。
赤焰七星眉头微皱,原本一直落在鬼王身上的目光转回到了赤焰尘风脸上。
赤焰尘风依然平静如常,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是啊,殿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的确站不了太久了,所以——”他抬头,看向鬼王,“我们去休息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