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信念与信仰（I）

公元2126年7月3日，青旻公主下令围剿盘踞在九衡山上的叛党，不过短短一夕，便将贼寇悉数清尽，随即召开军事法庭，将包括俘虏和投降者在内的相关涉案人员一并进行审判，依照围剿开始前发布的公告，对之从轻或从重量刑。时间又过了半个多月，在妥帖处理好后续事宜以后，青旻公主一行人终于启程返回钢之城。

“根源”被解决，原先全国上下响应的声音与行动也戛然而止。人们痛定思痛，开始铺天盖地斥责、谩骂那些企图颠覆国家的混蛋。单怀仁、清子、条儿......一个两个，全都死有余辜！国王的法令明智且正确——如果放任“地下赛场”这样的黑恶聚集地存在、放任骑刃王车手自流，势必要造成极恶劣的后果！于是人们屏息敛气，又纷纷互相指责，在心里压上一块懊悔的巨石，担惊受怕地继续跟随在国王与政府的身后。

“......十多年前，我也为另外一个人戴上过这枚勋章，”国王如是说道，“铠甲元震，你的父亲。”

铠甲神微微颔首，注视着国王那双疲惫、浑浊却又同时犀利而深邃的双眼，他知道那里面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并且觉得其中一些与他有关，但很可惜，他有一种悲哀的预感——这些秘密将很快随着这支灯烛的熄灭而被永久尘封。

“谢谢您，”铠甲神依照甲虫王国的礼节向国王行了一礼，“也谢谢您，还记得我的父亲。”

国王看着他笑了笑，捋了捋胡子，衰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态，夹杂着憧憬与欣赏，还有某些难以道明的成分。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时间定格于此，接下来漫长的几十秒内，他并无一言。

“不过，你跟他，还是有一些不同的，”国王转过身去，浅淡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台下成千上万的人身上，“赤焰七星跟赤焰鸣鹤，也是不同的。或许他们看不出来，但我却知道......你们，不在相同的‘历史位’上。”

铠甲神皱起眉，心思不觉一沉。国王简单的话让他倍感不适，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国王是那唯一一名看穿所有的傀儡师。

但，究竟是真正地看穿一切，还是自以为地看穿一切？这世界的真与假，他真的能够理得清楚吗？

铠甲神思索着，从心底升起来一股滑稽而可笑的情绪，他有些好奇，好奇国王对自身所处“历史位”的评价。然后，他同国王一样，看向底下的万千身影。再然后，他看到了曾经身处于他们中间的自己......

“那个人......是不是啸天哥？”

清子下葬的当天，大雨滂沱。乌压压的一大片黑伞聚拢在纯白的墓前，宛若一道墨色弦月拱卫着苍白的莹星。莹星前站着几个人。他们没有打伞。雨水哗哗地撞击在他们坚硬的铠甲上，碎裂、迸射，好似骑刃王对撞时激荡起的耀眼火花......

雨，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帘半透明的幕布。铠甲神他们站在靠后的位置，更看不清那为首几人的面目。但他们知道正中在讲话的是条儿——九衡山车场的主人、清子的老板和好兄弟、多年前与他们同处于一间屋檐下的......旧相识吧。

九衡山葬礼严肃、郑重而盛大。前来哀悼的绝大部分人都是骑刃王车手，自事发以后便络绎不绝。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与逝者相识或不识，却都怀着同样的凄凉心境聚集在此，伴着响彻天地的哀乐为他送行。此时此地，正是栀子花最烂漫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栀子花甜香醉人、洁白如玉，趁着不知起于何处的风儿为此不幸的幽魂祭上一曲伤逝之舞。

葬礼，早已不仅仅是一场葬礼了。痛惜与哀戚之下，不甘、愤怒、怨恨，烹煮在其中，终究要在此炸出一声巨响。三十三天停灵、逾矩用乐、违规土葬，也只是这场一经燃起就再也无法扑灭的战火的前兆。

条儿结束了慷慨激昂的讲话，从台上退下，穿过热烈澎湃的人群，大踏步地朝前走去，脚步坚定，像个英雄一样。

英雄的拥趸跟了上去，一个、两个......脚步坚定，仿佛在走向一道照亮黑暗的光。

铠甲神看着他们，心中情绪复杂而难以名状。他忽地回忆起父亲少年时的一封手札，上面记录着这样的一段话：“......我们在‘黑暗’中行走了千百亿个岁月，却才发现‘光’产生自三十万亿光年之外的虚空。只是那‘光’，并非人人称颂的希望，而是这个世界毁灭的根源......虽渺小如我，也仍愿为我们摆脱那道‘光’的束缚而赴火蹈刃，至死不渝......”

这句话在铠甲神脑中回响，令他感到莫大的悲痛与惋惜。摆脱黑暗，尚且未曾实现；摆脱光，更何从谈起？父亲他们的夙愿，或许只能随他们的消逝而湮灭于这个世界,永远无法实现了吧。

铠甲神轻叹一声，目光从越走越远的人群收回。他整理着繁杂的思绪，并不愿再沉溺于伤痛之中，现在与未来，永远比过去更重要。或许他无法为实现那等宏大的目标作出怎样的贡献，但无论如何，他总要在通向光明美好之未来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啸天哥！是啸天哥吗？！”

唐吉高声呼喊着，大踏步向前奔去。

朦胧雨里的，是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大的牵着小的，没有打伞，各自披着一件黑色雨衣，在愈加疯狂的暴雨里踽踽而行。

大的身影停下了。

小的身影也停下了，仰起脸来看向大人。

“啸天哥，是你，对吧？”唐吉逐渐慢下脚步，但声音却颇为急切，“五年了，你——”

那人沉默着，缓缓转过身来，将宽大的帽檐往上一抬，露出一双狼一般锐利的墨绿色眼睛。

“啸天哥......”唐吉一怔，继而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

“回来了，”啸天一点头，平静地说道，“清子的葬礼，我得来。”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遥遥飘落在远处的墓碑上，若有所思，“想送送他。”

“啸天哥！”

啸天回过神来，看见了同样万分欣喜的柳林声，还有他身后的铠甲神两人。他的目光与铠甲神的相遇，互相一致意。几年不见，各有沧桑，未曾深交的两人此时竟也有亲故相逢之慨，不需多言也已在不言之中。

“这是啸天，以前在一条铁俱乐部里带过我的老师，”铠甲神向权玉衡介绍道，“也是朋友。”

“呵呵呵呵......”啸天笑了笑，“老师可不敢当，我也不过是带你们打过几场比赛而已。——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他。这些年待在月之湾，比赛也看了不少，我知道他是权家的人，叫权玉衡是吧？”

“啊对对对对对，是权玉衡！”权玉衡猛点头，“哈哈，没想到我也是有知名度的啊！您好您好，大师傅！”他一把握住啸天的手，使劲甩了甩，“初次见面，初次见面！以后多见面，多见面！从某种角度上说，铠甲神现在是我老师，您以前是他的老师，那您就是我老师的老师，我的师爷呀！师爷好、师爷好！”

“哟，看不出来少爷还挺会套近乎，师爷都喊上了，”唐吉笑道，“不过这么说来，你师爷是我们大哥，那我们是不是也是你师爷？喊一声听听？”

“切，开什么玩笑，你们比铠甲神可晚一年到那个俱乐部，就算我啸天师爷没亲自带过你们，我老师铠甲神可也给过你们一些小小指导，这么论的话，我们可是平级，顶多你们算我‘师兄’。别妄想给自己抬辈分！”

“我记得唐吉也是个牙尖嘴利的，这下碰上对手了！不过我们不论这些，大家都是兄弟，平时互相切磋，也算不上指教。老师、师爷什么的，我们这儿可不讲究，叫名字就行。再说，我儿子才这么大，我哪里就到爷爷辈了？”说着，他一把抱起身边的孩子，“来，小吟，跟爸爸的几个朋友认识认识。他们都是好样的骑刃王车手，是你以后学习的榜样。”

“嗯！”那孩子也不是个怕生的，开始大方地介绍自己，“小吟叫筑小吟，建筑的‘筑’，大小的‘小’，虎啸龙吟的‘吟’。今天也是小吟的生日，爸爸一会儿要带小吟去买生日礼物，几个大哥哥要不要一起去？——爸爸，小吟还想请几个大哥哥一起来给小吟过生日。”

“好——.”

铠甲神抬手按住了权玉衡的肩膀，

权玉衡微微侧过脸去，看到了铠甲神投过来的目光，于是也便心中了然，知晓这啸天背后估计也藏了个什么秘密。秘密，拒绝一切靠近它的人。

“抱歉了啸天哥，我们还有事要赶回星之谷，没办法去给小吟过生日了。小吟——”

“什么事这么要紧，晚一天都不行？”啸天打断了柳林声的话，“雨这么大，路上不好走。可以的话，跟我们回去给小吟过生日吧。这孩子喜欢热闹。”

“对，小吟喜欢很多人在一起！”

“那么——”柳林声跟唐吉对视一眼，脸上浮起惊喜的笑来。

“还用问？给小吟买礼物去啊。”权玉衡接话道。

“走吧，这么几年不见，让我们好好聊聊，”啸天转过身去，“我不好去见万里老板，之后，还得你们去替我跟他道个歉了......”

——————————

九十九章大概会插叙讲一下铠甲神等人在暴乱期间于月之湾的经历，还有赤焰七星和钢千翅他们六月份金骑团比武这边的内容（本节开头，顺序时间线已经快到八月了），然后顺序写到以赤焰府为奖品的职业赛哈，第一百章就是职业赛相关内容了，再然后是寿宴和圣甲交流赛【作者先预告一下😂】。

这一节里的啸天应该在前几章里出现过的。啸天年龄比铠甲神他们大个十四五岁。他们都在一条铁俱乐部里待过，俱乐部老板名叫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