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甲57年,公元2126年,月之湾再一次突发民众暴乱。暴乱的发动者是一群骑刃王车手。起因在于一名骑刃王车手在反抗收购地下赛场的哄闹中遭枪击而死。
参加骑刃王比赛是骑刃王车手主要的经济来源。骑刃王比赛分为公办和私办两类。其中,公办类主办方为政府,主要有全国青少赛、职业赛、州际锦标赛、全民骑刃王赛会(国刃会)、公职竞选赛(公选赛)等大型赛事;私办类主办方为私营组织,目前主要有骑刃王联赛这一全国范围的大型比赛,其他比赛或由相关协会、俱乐部、道馆、会所等举办,形式不一、赛制不一,但对于参赛者来说都是可以获得奖金的途径。
而“地下车赛”,则是相对于这些正规比赛而言的一类非正规比赛。称其“地下”,并不只是因为这类比赛常设在某些地下场所,更重要的,是因其“上不得台面”。藏在其中的血与泪、钱与权、情与欲,都是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最嗤之以鼻的东西。只不过,对于许多凭借骑刃王谋生的车手来说,那里,却是个来钱又快又多的好地方。
一直以来,政府都默认了地下车赛的存在。只要不弄出太大的麻烦,像是扰乱治安或是其他过于恶劣的影响,政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这次,政府却在全国范围内对地下车赛展开整治,关闭关停了许多中小型地下赛场,同时收购了那些在各地区有着较大影响力的大赛场。这一举措,并非叫停地下车赛,而是秩序化的同时,将这一巨大的税收来源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入场收费,出场收税”,车手们拼死拼活赚得的每一分钱都要掰开了奉送给政府和它已经收买了的代理人。于是,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王之征”时的游行是一处引子,单怀仁的刺杀也是一处引子,而这个人的死,更成了一众骑刃王车手爆发的导火索,他的血,似乎也成了这场暴乱永远烧不尽的燃料。
紫云金甲和苗纹纹并肩走在来时的长廊下,神色沉重。他们各自在思索着些什么,一味地沉默不语。
“大概18年前,月之湾也发生过一次暴乱。”紫云金甲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的。”苗纹纹的声音很轻,好似一片鸿羽落在水面。
“那次,国王派了我的父亲前去处理。时任副检察长的竹叶青也在。”
“是的。”
“源于星之谷与月之湾矿山纷争的暴乱,最后却通过处刑一批被驱逐者而结束。”
“是的。”
“那么,对于现在的情况,您有什么想法吗,殿下?”
苗纹纹一怔,随即哑然一笑。
“不用这么称呼的。大家都不习惯。平时......平时没有其他人的话,还是叫名字吧。不叫‘喻青旻’,就叫‘苗纹纹’。”说到这里,她摸了摸发热的脸,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件事,也只是三天前才定下的。皇宫现在......还没有对外发布消息呢。”
紫云金甲淡淡一笑:“但,也已经是事实了。——不过纹家那边现在是?”
“嗯——”苗纹纹搓了搓手,“这件事情,说起来其实是有些好笑的。因为按照法典,我本来就是要姓‘喻’的,只不过因为外祖的一些决断才姓了‘纹’。现在,又因为——嗯......另外的一些原因,我需要再改姓为‘喻’。所以,为了相对合理化这种情况,现在是要将我——也就是‘纹玖’,过继给储君。”
“......原来如此。”紫云金甲听罢,点了点头。那没有说出口的“另外一些原因”已经通过后面的话得到了补充。“那圣域那边呢?还要再去么?”
“嗯。我想把那边的学业完成。”苗纹纹突然叹了口气,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这场暴乱。”
“是啊,”紫云金甲答道,“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国王和储君会派你去了。但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选择我的理由,可能——也是如此。”他的神色暗淡下来。
“......”苗纹纹看了他一眼,想要出言劝解,但同样作为局中人的她,又能用什么来安慰同病相怜的他呢?他们没有选择。这就是宿命。“这场暴乱,根源在于大家对这些年来骑刃王改革的不满。大家迫切地要求停止收购地下赛场,取消分级制度,甚至关闭骑刃王学院。但是——这反而是最最不可能的。”
“如果停下这些举措,就意味着这些举措本身是‘错误’的。意味着,国王和政府是‘错误’的。”
“是的。但他们不能是‘错误’的。而且,这些举措本身,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不仅绝不是‘错误’,反而更其有利。不仅让国家和政府能够掌握一手的全国骑刃王车手的情况、将优秀人才收拢,还规范了行业体系,并且扩大了财政收入。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会进行这样的改革。”
“可如果不满足大家的诉求,这场暴乱又该如何停止呢?哪怕不涉及这些更深远的问题,只考虑枪杀一案,也几乎无法做到兼顾两方。射击的警察是因为受到对方驾驶骑刃王的挑衅才开了一枪,结果不幸的,那颗子弹由于气浪冲击而改了轨道,正中在另外一个人的头上。所以,能够说执行任务时采取正当防卫的警察是错误的、要将其处刑么?这样做,势必会让国家的公职人员寒心。但又能够说是伤亡方的错吗?这样,恐怕会进一步加剧暴乱。”
“没错,对于这件事的裁定也是件非常麻烦的事啊。可如果我们不能够解决——”苗纹纹的目光落在紫云金甲手中的文献上,“那些城市恐怕都要落到真正的‘血流成河,尸堆成山’的地步了......”她捂住嘴,一时有些反胃,脑子里却不间断地浮现出那拓印在其上的悲惨画面。
“十五万七千二百人的容嘉城一夕之间成了坟墓,还有二十一万五千九百六十口的白砂市、十万人口的大丽花镇......”紫云金甲攥紧了手里的那份秘案,“‘国王密令’,究竟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只知道,那似乎是一种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武器’,千百年前为喻氏先祖所得,并应用于之后的统一大业中。但每次都需要一两百年的蓄力才能再次使用,至今也不过使用过五次。而这五次,每一次都造成了毁灭性的结局。”
“我不希望月之湾——或者甲虫王国的任何一个城市被烙下这样的结局......”
“我也是。”苗纹纹认同道。“所以,紫云金甲,你觉得我们的国家是不是很有问题呢?”
“......”
“有人问过我,问我觉得贵族应不应该存在?高堂之上的那位应不应该存在?我们的环境需不需要变革?”苗纹纹继续说道,“那时,我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哪怕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我回答需要,那么紧接着的问题就是‘如何’,而‘如何’又该‘如何’也同样是个问题。现在,以我并不成熟的眼光来看,我们的国家是必然要遭遇这个问题的。也许,是现在就在遭遇了,或者,是已经遭遇、经历到现在了。只不过,大家都不承认,大家都在回避......唉......这些问题,你说,会在我们这个时代解决么?”
他们走到了宫殿的门前。
百级台阶下的卫兵全副武装,精神抖擞。
“纹纹,”紫云金甲对她笑了笑,“你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殿下’了。”
“哦......是......没、没有吧?”苗纹纹避开眼神,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对紫云金甲说道:“那你呢,对这些问题,你的看法是什么?”
“哼~我可以实话实说么?”紫云金甲的笑里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当然。”
“那就是——我并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他的神情似有些许落寞和愧意。“但现在,我想我应当考虑一下了。”
远山上突然掠过的一道金黄色残影俘获了紫云金甲的目光,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那是,重炮骑么?”
“嗯?”苗纹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仅看到了重炮骑,还看到了跟在重炮骑身后三百米开外的疾隼骑。“是啊,是重炮骑,还有疾隼骑。他们要去哪儿呢?那个方向——”她心中一阵忐忑,“好像只有橙鸣总理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