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生于南方,领略过南方的一腔柔情,心里却向着北方的壮阔。
大漠,有数不尽的沙海。
我努力学习军术战略,后来也的确如了我的愿。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我因为路上颠簸,一路过来实在是为难了我这身子。
黄沙在阳光的笼罩之下,如金子一般华贵。
来接应我的副将军。原先我以为副将军该以他这副憨厚的姿态来训兵的时候,她的出现让我颠覆了三观。
副将军尊称她为将军。落菡,唯一的女将军,却又不是唯一的将军。
她对我的出现似乎是有些疑惑,但是也没有多问,只让我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委婉。
委婉?
委婉个鬼!
我初来几日,得闲去看他们训兵。
她对属下很狠,毫不留情。
于是我有点怕她。
过段时间,我被晒黑了,然后皮肤各有损伤的时候,我不争气的哭了,军医来安慰我也没用。
她那天专门抽出时间来看我,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她那时候皱着眉,然后嫌弃地说:
“真是个哭包,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啊,有什么好哭的。”
她说完后我立马就不哭了,“你说我是什么?”
她重复一句:“哭包。”
从那之后,我和她刚上了。而那时候,我的身份还不是军师,所以我其实是以下犯上。
她经常被我怼的说不出话,但她从来没有罚过我。
或许,我就是被她这般纵容吧。
我开始关注她。
她喜穿红衣,扎着一头高高的发,喜欢笑。
副将军那训兵的方式是在她那儿学来的,很狠。
后来,朝廷下了一个任务,点名让她去南方体察民情。
我知道这件事后就笑了。体察民情是假的,长见识倒是真的。
一路上同一辆马车,少不了几顿斗嘴,副将军只得夹在我们之间为难,却又不知道帮谁。
这气氛倒是轻松。只是实际上,我也隐隐担心离国与灸牡国的战争。
她孤身一人站在荷塘之间,碧绿色的荷叶以及细细的雨衬托着她。
我头脑发热便冲了过去,本想给她伞却发现我在纠结些什么。
幸好,她夺过了我手中的伞,遮住了她被雨润湿的发,原来南方的雨是可以柔化掉一个人的刚的。
她与我道谢。我惊愕的看着她走开,消失在这一片雾蒙蒙里。
我以为她该喜欢这雨与荷叶的,于是我将她安排在一水塘旁的厢房。
愿她,好梦。
那天夜里,副将军来找我了,大抵也是因着战争这件事,副将军总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多。
聊着聊着,举杯应酌,副将军便在醉意之中同我说起了她。
“落菡本出身于书生门第之家,但她幼时因为一场小战争而失了父,后来,母随父去了。”
“她便偷偷离家,瞒着她的爷爷来到我们军营里。”
“她来时也同你初来时一般,但是她咬牙忍下来了,所有的痛都变成了汗水,一步一步往前走,从不回头。”
我的心里蓦地一痛。
渐渐的,我就开始让着她。
一梦过去,她会酿酒了。
我永远都忘不了她站在一地的桃花之上,细心的倒酒的那一幕。
—
后来,她带着一个小男孩回来。她对唐避知,是有着更多的耐心与温柔。
唐避知经常和我说,她很好,很温柔。
我却未见过她的温柔。
她与唐避知仿佛已经相识很久了,我只是隐隐能看出罢了。
离国,元和五十五年秋,本国与灸牡国战争爆发。
她负责游走,而我则做战略。
秋季以后的两个月,噩耗传来,在南方的副将军……走了。
我那时候赶紧跑去看她。
秋风瑟瑟,卷起枯叶然后无情地抛下。一片片的枯叶被风卷起,而她站在这一片凄然之中。
我仿佛看到她眼里闪着破碎的光芒,蓦地,我放慢了脚步,向她走去。
我是想安慰她的,想出声安慰她的,可是所有的话语都被噎在了喉咙里,最后却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我的声音又干又涩。
“不能让副将军白白牺牲。”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过了三刻钟她才微微侧身看着我,用极轻的语气说道:
“嗯,我的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这些,多谢了,军师。”
第二次和我道谢。
她将这些痛苦埋葬掉了,与秋末的落叶,与逝去的副将军。
—
那之后,有人起哄一口一个卧底。而这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唐避知。
她拼了命的去维护唐避知啊,甚至用自身性命来保证,我实在是忘不了她冷硬着脸,并将怒火压着,不让自己失态。
“我以性命为担保,若唐避知是卧底,我便自行了却我的命。”
留给她的是一片哑然,沉默,静。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在人群散后轻轻的将不停落泪的唐避知拥在怀里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我的手流了血,我却感受不了疼。
而当我快要离开要回去休息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军师,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对上的是她无比坚定的目光。
我沉默着点点头。
“你带着唐避知离开这里,往后撤,这里有我。”
“你疯了?!他走后这个嫌疑更是洗不清了!”
“不,避知若是离开,我带的队若是出了问题,那么所有的矛头都会消失。”
“那你何苦用其他无辜的人来……”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她对我凄然一笑。
唐避知哭着喊着说将军你也走好不好,你带的这队会出事的……
她无动于衷,然后将唐避知搪塞给我。我抱着哭哑了声音的唐避知,站在她的面前,最后我还是狠下心走了。
我该相信她。
—
我在别人的军队里面,听着从前方传来的信息,觉得有些心惊。
唐避知刚到的那几日,不吃不喝,然后问我,将军会回来的吧,一定会的吧。
唐避知还告诉我,他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他,有她,有他的奶奶,也有一个陌生的男子。
一个没有战争的梦。
唐避知抱膝,将脸埋在了腿上,细细碎碎的哭声。
“军师大人……将军和我说过,她做过这一场梦,我也梦到了。”
“军师大人,我的奶奶和我说,让我离开灸牡国,我被人追杀了很久,直到遇到了将军,我才停止了流浪……”
“奶奶预知到,结局是离国赢了。”
“军师大人,可、可为什么在战争结束以后,我没见到将军了……见不到……了”
我的心猛地抽疼,却低声去安慰他,“避知,我们要相信她。你放心,不久后我会到前线找到她的。”
“军师大人一定要把将军带回来……”
好。我在心里坚定的回答。
唐避知被我安排的人带到后方,我去找她。
我看到的是一个讲要被仇恨淹没的她。
我与她彻夜长谈。
那时候杯子都被她给捏爆了,“我实在是原谅不了。”鲜血夹着碎瓷片流了出来,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可你要以大局为重!不要任性!你可是将军啊!”我真的,很想安慰她,满心口的苦涩,唯独留下了几句告诫。
原来,她真的很痛苦,很愤恨。我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我很懦弱,连一句安慰话都说不出口。
—
离国国都,元和五十六年冬,雪落。
最后一战的号角终于被吹响。
——“终是庄周梦了蝶,将军……你说,后面的那句的是什么啊?”
我眼看着她为唐避知挡了一刀,然后将袭击者的头给砍下,再让人把那颗头颅扔下城外。
“迎战。”
我与她商议过了。敌国肯定会突破城门,我们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与他们决斗。
可我没想到她傻得要以死激励。
后来啊,赢了一战,她倒在尸堆里,浑身浴血。
我仿佛要用尽我此生最快的速度去跑到她身边,我将她半抱在怀里,将止血的药倒在她的伤口上。
手却在颤抖。
她的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落菡,我们赢了。”
——“当然,我们赢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身上的血还一直流……”
——“或许是代价吧。”
她的体温好像在慢慢的变冷,我从未如此悔恨。
“那个条件就是……替我好好照顾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还要和我谈条件。
因为我实在是……拒绝不了。
她问我要了一张纸,然后她用她自己的血在上面写字。
她一副就要睡着的样子,她好像忘记疼痛。
我看着她垂下的手,我快要失控,想哭一场,也想淋一场雨。
她还没写完啊,还没写完。
我还没说我喜欢你,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我太过懦弱,乱世之中不敢说一句我爱你。
她一心挂念的那个人,庄子休。
稷下三贤者之一的庄周。
为什么呢?
我得不到任何回应。
—
战争结束后,我还是一个军师,只不过我申请了离开。
我回到了南方。
唐避知依旧是在我的门下学习,学习时间之余,我与他更多的是沉默相对。
南方多雨,而我则望着这一场场的雨入了迷,忆了人。
我喜欢站立在蒙蒙细雨中,像她一样。
这世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索然无味。
而我则想透过雨,想看到曾经在细雨中站立的红衣女子。
我很想很想她。我却梦不到她。
四年后,唐避知出师,我赞叹不已。
这一切也该结束了。我想。
我喝了很多坛桃花醉,带着一把剑,走到她那承载了她尸骨的墓碑前。
“四年了,我才敢来见你。”
“你怪我么?为何不托梦与我?”
“莫不是与副将军聊着聊着便忘了我们吧?”
我轻轻的跪在她的墓碑前,轻轻的擦拭着刻有她名字的墓碑。
我懦弱,不敢说一句我爱你。
我自私,一直享受着你的纵容。
我悔恨,恨自己为何不学武而学略。
我恨我无能,好恨。
“落菡,你孤单吗?”
“这个地方只埋葬了你一人,你一定很孤单吧?”
“你不用担心,避知已出师,我如今了无牵挂了。”
“这四年来没有与你斗嘴,我真的不习惯。”
“你不会孤单了,我来陪你。”
“等我。”
我眷恋的抚着刻着她名字的墓碑,在她的坟墓前选择了了却自己。
抱歉啊……可能会脏了你的轮回路。
但是你不会孤单了,因为我来陪你了。
——
太过懦弱的人,不敢说一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