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交融

新年方启，天气正宜人，百姓们刚刚吃过了晚饭，走出家门在街上闲逛，灯笼红艳艳地挂在商铺门面上，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

一红一黑两个鬼魅似的身影在灯火照不到的屋檐上踏瓦急行，脚步轻若流风，一粒土也没有落下，他们脚下繁华幕景中嬉笑欢乐的人们丝毫没有留意。

谢沁凝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城中心的皇宫上，足尖蜻蜓般轻盈点下，而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剑柄。

黑色劲装的少年紧随其后，面具下的眼牢牢钉在眼前的火红上。

避开宫人与守卫不难，不过这皇宫中却处处布着异术法阵，让人不得不放慢脚步。

小黑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到了她身前，迅速开道。

谢沁凝对这里很熟，毕竟她是在宫中生活了十余年的，虽然不是同一座皇宫，但规格制式相差无几。她很快辨出了正确的道路——这可真难得——然而小黑却像是比她还要熟稔，几乎不停顿地在琉璃瓦上飞驰。

这可真是稀奇。她暗自感叹着，细细打量着他的背影，寻思莫不是哪个邻国遗落的皇子。

她握住了他的肩。

此刻，他们已经跃下屋檐，站在了帝王寝宫院内。

她伸出一手。

小黑与她手掌相击。

她指尖萦绕着微弱的灵流，轻轻巧巧地在殿门上一弹，那些刻在门上的精妙符咒应声而碎，一瞬间，整面气势恢宏的宫殿正门就四分五裂。

郎英坐在一张长榻上，听到声音缓缓抬头。殿内同院子里一样，没有半个侍奉的婢女太监，显得异样冷清。

谢沁凝挑起眼前层层叠叠的纱帘，冲他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

郎英开口，声音木木的，无喜无悲。

谢沁凝翘着腿坐在郎英对面的贵妃椅上，半坐半倚，姿态慵懒。

郎英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眼睛却看在自己的身上。

郎英看着她，眼神邃无波澜。

谢沁凝仰首，抚掌大笑。

郎英一字一顿。

她满意地站起身，一手摸上了剑柄。

她一剑挥过去，却只有他身上的龙袍应声而碎。他的胸口上，两张面孔清晰可辨，一张是个柔美的女人，一张是个正嚎啕的婴孩。

谢沁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它们。她袍袖中的手二指并拢，倏地一下狠狠摁在了那女子的双目上。

两声惨叫相继响起，一声比一声惨烈。

郎英死死地瞪着她，却被小黑按着动弹不得。谢沁凝看着他突出的发红眼睛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如此餍足。

橙红火光自她指尖蔓延，在那两个浮雕似的长在郎英身上的人形上游走，最初只是不及头发粗细的火丝，慢慢越蹿越高，愈演愈烈，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两张人脸的叫声越来越凄厉。

她一点点一寸寸地加大力度，凌迟一般炙烤着它们。火光分明只在皮肤表层，郎英却像疯了一样狂吼，而她享受着郎英的痛苦。

她一脚踩在郎英的榻上，眼里倒影着火光，咧开的嘴角不知是笑意还是咬牙切齿，一时间竟有如厉鬼般令人胆战。

最开始减弱的尖叫来自那个婴孩，接着是女人。当女人的喊声停息时，郎英的吼声也骤然停了。他疯狂上扬的头垂了下去，四肢无力地放松。小黑松开了他。

谢沁凝也松了手。她的指尖甫一离开他，那火就不可收拾地疯长了起来，一下燎着了屋顶。

谢沁凝转过身。

隔了不知多久，她再次站在了平顶山顶。此刻天幕下已再无自然光线，而城中心爆发出了一团赤红的火焰，冲上天际的黑烟比夜还深。

放火真的挺爽的。

谢沁凝站在原地，好好欣赏了一番城中盛景。这一场大火在黑夜里流淌，好像能一直流到她生命尽头。

良久，她转过身。山上有栋废弃已久的木屋，门勉强成型。

小黑没有动。

谢沁凝同他对视片刻，猛地握住了他的肩，闭了闭眼。

小黑终于迟缓地动作起来。他手下的每一笔，都好像画了一个世纪那样长。

当他们并肩踏入门背后短暂的黑暗里时，她几不可闻地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