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星辰之灿，浮世之悲（七）

暮阑丸和暮尘丸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模样完全不一样，不似弟弟妖孽风流的皮相，他的长相更为阳刚精致，前庭饱满，鼻如悬胆，唇形刚毅，有点薄，眉毛又直又浓，斜插入鬓，高耸的眉骨下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眼底藏着犀利的锐光。

他步履平缓地走到杀生丸面前，开口道：“许久不见表弟了，听说你获得了一把十分厉害的武器，可喜可贺。”

杀生丸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平静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暮阑丸浅笑置之，然后转而走向我妻丘一的丹药房，见他房内放着一具腐臭的人类尸体，好奇问：“研究新毒药？”

我妻丘一头也不抬，答道：“找解药呢。”

“何人中毒？”

我妻丘一放下手中的器皿，起身到左边的架子上拿药材，同暮阑丸擦身的时候，他停了停，眼神朝着门口杀生丸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他女人呗。”

暮阑丸大为诧异，“表弟有妻室了？”

杀生丸不语。

“我闻见这园中还有一人类的气息，莫非……”暮阑丸满脸的不置信，谁都知道他杀生丸厌恶人类是妖界出了名的，今时今日，居然走上了他父亲的老路，不得不说这是个爆炸性的八卦——他斟酌着言辞，停顿了好片刻，才道：“中毒之人是表弟妹？”

杀生丸依旧是不语，只是这么神色警惕地定定看着他，仿佛在无言询问他意欲何为。

对方不给面子，暮阑丸也干脆收起先前挂着的假意浅笑，调转视线，眼神锐利如箭地盯住幽幽谷唯一那幢可以入住的病房，屋子里飘来了淡淡的血腥味，和少女隐忍的咳呕声，他心里好生盘算了一番。

不错，村子里的毒是他下的。

神无木静子说的话，确实刺激到他最紧张的那根神经了，时隔两百多年，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和魔女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孩，而且她的名字还同魔女的名字同音，铃和零，很难不让人浮想翩翩。回想当年，他暮阑丸和零，其实曾并肩战斗过，说他们是生死之交也一点不为过，可终究因为一份私心，站在了命运的两端。

魔女之死，他贡献了一份力。他知道零在意楼主，于是告诉她救治心上人唯一的办法是将她一半的心脏割下来，让其附着在楼主的心脏上，因为她体质特殊，她的那一半心脏不会死去，反倒会渐渐通过同化掉对方的心脏而获得共生，然后用妖灵草调养身体，不出半年可使人脱胎换骨。与此同时，他又把那株功效最佳的妖灵草给了斗牙王，还把斗牙王回十六夜所在别院寝宫的路径告诉了零，让他们必然相遇相争，让斗牙王来阻杀她。

她死后，他听说千机楼楼主集结了手中全部精英，夺走了尸身，然后不知所踪，整个千机楼也进入了蛰伏期。外界传言千机楼陨落了，他这些年一直半信半疑，疑是因为千机楼曾存在着那样一位惊才绝艳、智勇双全的楼主，楼中汇集了那么多厉害的绝顶高手，很难想象何人，或者何种组织能够瓦解掉它的全部实力；信则是因为这两百多年来，千机楼当真消失的干干净净，一丝踪迹都查不到。

可能它真的不在了，毕竟千机楼楼主身体孱弱，娘胎里带来的不足，后天练功又过猛过速，心脏留下了致命病根，活不过三十，好多圣僧和神医都无能为力，他也不觉得零会在明知道自己要与强敌一战之前仍傻乎乎的去割心救人，最关键的是他手里的情报网从未收到过此类信息，就算那楼主有了妖灵草，没有魔女活着时候跳动的心脏，也是无用，要知道当时斗牙王可是直接把丛云牙送进了零的心脏，不可能再有生机——所以因楼主逝世而造成了千机楼解散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但万一，如果万一它并没有覆灭呢？

这样长时间的蛰伏，他几乎可以笃定，千机楼在酝酿一个巨大的计划，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卷土重来。而这个契机，会不会就是神无木口中的铃？

说实话，他不知道。所以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如果铃是魔女，半月清对她来说根本无效，如果她不是，那不论活着还是死了，对他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害，活着她是一个极佳的鱼饵，或可用来钓出千机楼蛰伏的势力，说不定上钩的会是一条大鱼，即便死了也是解决自己的一块心病，无关痛痒。

眼下那小姑娘已是中毒颇深，他只要当面看一眼，就基本可以确定了。

想到这里，暮阑丸极力压下心中的急不可耐，思考着用什么方式能在杀生丸的眼皮子地下名正言顺地接近那个房间，接近病榻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少女。

好巧不巧，这时药童葵瓜子急匆匆跑过来，嚷道：“师父，病人出现呼吸困难了。”

话音刚落，丹药房里的三个妖就几乎同时瞬移出了门。

葵瓜子望着他们带风的背影，摸摸后脑门，十分纳闷，杀生丸是因为惊慌担忧，师父我妻丘一是救人心切，那这位雪狐妖暮阑丸也跟着如此积极是个什么情况？

病房床榻前，铃大口大口喘气，消瘦的脸颊浮现出惨白色，嘴角有未被擦拭干净的血渍，很是痛苦的模样。

杀生丸瞧着心疼又心焦，冲上前去就要抱住她，却被我妻丘一大声喝住，“别抱她，让她侧躺。”

杀生丸照做。

我妻丘一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从瓶子里倒出一颗乌金色的大药丸，喂到铃的嘴里，吩咐道：“嚼碎咽下去，不论如何都不能吐出来。”

铃虚弱的点了点头。

暮阑丸在他们两妖之外细细观察，这个名叫铃的女孩和魔女零果真长得一模一样，可她没有妖气，更没有半分灵力，吐纳完全不懂内敛，确实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她眉心隐约透出一根青经，也确实是中了半月清的毒，或许真的就只是碰巧两人长相相似罢了。

他望着床榻上那张和昔日故人别无二致的容貌，望着望着，心内蓦地有所动容，解药，他是随身携带了的……可也只是那么一瞬间，有那么一丁点的唏嘘而已，暮阑丸收拾好思绪，悄悄退出了房间。

杀生丸不露痕迹地回眸看去，就在这短短的一片刻，他闻到了那狐狸身上的气味交织着，他嗅得出暮阑丸心绪在快速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