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维之——雨

雨有气无力地下着，假日，屋子里空空荡荡，把门打开，她坐着。

隔壁房间的珍妮弗站在走廊电话机旁讲电话，对她的男朋友抱怨雨天的台北交通。这个加拿大女孩喜欢听芭芭拉·史翠珊唱的Memory，让重复再重复，让人错觉唱到第一百遍时，时光会被顽强的意志打败而让往日重现。一小时前她出门，十分钟前回来，喊不到计程车。“上帝不要我去见你!”她非常不开心地对男友说。接着，从灰色风衣口袋取出一罐可乐，那是她的晚餐。维之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爱喝可乐？她每次喝可乐，胃就胀，好像有个顽童在体内吹泡泡，心情不好时，又变成有个哀怨的妇道人家拿她的胃当洗衣盆，一直在打洗衣粉泡泡，洗一家八十口人的衣服似的。维之并不在意珍妮弗喝可口可乐，她在意的是她搬来的第一天就拿走了她的自由女神马克杯。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她也没要回，枉费了姐姐大费周章寄来的苦心。维之只是推敲她的下意识运动过程，理解她从厨房里众多杯子中取走那个，乃是间接的想家情结作祟。维之不忍心拿走她的感觉，哪怕那只是一丝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安慰而已。

珍妮弗要再出去试试运气。

“再见。”

“再见，希望你遇到十辆空计程车同时对你微笑。”

“I hope so.”她说。

梅雨已经来了。维之经过花店，临时起意买一枝百合送给群，等待一起晚餐，彼此喂食一些安慰的语句，像小学生互喂浸过糖汁的蜜李。

两人沿湖畔散步，忽有雨，回到小套房，剥橘子，满室柑橘香气。

群问她压在书桌垫下的那句话什么意思。“艺术是悲哀与苦恼的儿女，悲哀才是冥想的温床。”

维之说那是毕加索说的，不是她。马拉加是西班牙南部的一个港口城市。世代杂居着西班牙人、腓尼基人、迦太基人、罗马人及阿拉伯人。地中海的季节风吹来各国商船，停泊在马拉加。湿润的风诱发想象，各民族文化的新鲜意像果园里的成熟果子。毕加索便诞生于此。维之说最近在看画册，这里像囚室，需要跟画家亲近一点，刺激想象力，才不会被丑陋弄瞎眼睛。

群也说出了心事，神秘的笑一直蓄在那两颗小梨窝里。她烫了头发，变得更加成熟，更像暖烘烘的太阳。

有着丽日体质的人，必定有人在灯火辉煌的广场等她。维之想，而她的体质不是孤独，是孤绝。孤独放久了，还有点温度，孤绝就只是冷。

维之送群去坐车。在流浪者麇集的街道，雨暂时收工，维之牵着一把破伞走路，想要散一段长长的步，拿不定主意往哪里走。躲开一张认识的脸孔，因为不想说话，不想报告现况或打算去哪里之类的话语。她喜欢躲在不易被发觉的角落看陌生人的脸。

这种湿答答的天气是叫人回家的天气，可维之不想回去囚室闻油烟与湿纸箱味道，有痱子粉与奶娃味的地方是别人的家，所以跳上公车去看电影。

深夜，整个城市像是被雨抢劫，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都叫不到车。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低头行走，随意转入小巷或从死巷退出来，继续倾斜着打伞，找另外一条看起来有出口的巷子。

继续沉默着，像宁死不从的俘虏，在雨夜晃荡。但维之喜欢这样的行走方式，觉得一口气够长的话，也许可以走到海底。

好像这个人活着，跟谁都无关。

【我是不可能到灯火辉煌的地方等候谁了。荒草没膝的小径比较适合我，白露为霜，且收集霜露，并为一只回飞的孤雁而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