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维之——安家

租的是一套西晒的小房间，房门有着病态的呻吟声音，必须很用力拉几次，在它的呻吟接近尖叫时，才能将它打开。褪色的窗帘窗外是一堆废弃物——三夹板、空垃圾桶、购物篮在西斜阳光中的诡奇色泽。

一闭上眼便是零乱的片段印象、声音、气味以及感觉。当然，这都不怎么重要，维之向来不善于将烟火市街上忽生忽灭的人物事件重要化，使之成为生命内里的新兴记忆。对于维之，她的不为人知的世界，像一座无数房间拼装而成的迷宫，设定了每一个房间的风情、气味、装饰以及语言，不同的人推开不同房间的前门，对话，浏览，然后自由地推开后门出去。维之仿佛从半空俯瞰一切活动，保持沉默。

巷口那台抓娃娃自动游乐机的配乐已经干扰维之很久了。很难听，吵闹到无法抵抗，可她必须天天听，当有人投下硬币，抓娃娃时。不知有什么方法，能让它故障？

午餐时间，与父亲在抓娃娃机隔壁的川菜馆吃饭，领取生活费、信及姐姐寄来的礼物，最重要的是，领取“多一个弟弟”这个天大的“喜讯”。不重要的“琐事”，可是对方希望你重视，遂用很可笑的言说方法把一简单的事变成复杂，而且还带了命中注定式的结论：“长得跟你爷爷一个模子!”她必须礼貌地接受，并且用重量级的加强语言表示认同。然后挤出看起来很自然的笑容，恭喜他“喜获麟儿”。

饭后，吃龙潭豆花，又提了一遍“这小家伙不好带，把他……”警觉不该提“妈妈”两字，硬是刹车，来不及了，那句话不接“妈妈”接什么？维之立刻帮父亲解围：“他妈妈，不，阿姨一定很辛苦吧。”像心肺复苏术，粗手粗脚的他快把她按死了，她还得睁大眼睛感谢他这么用力。

姐托人带回一包婴儿服，父亲高兴极了，夸她懂事成熟。何必又拉一个人来做人工呼吸呢？相较之下，她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有空回家看看。”意思是回去看看她与小弟弟。

然后，他们又约了清明扫墓的时间，直接说：“你阿姨坐月子不方便去。”谈不下去了，“山上那房子快修好了，东西先搬上去也可以，你自己凡事小心点儿，眼下专心学业较重要，别分心，眼光放远一点。有空回家看看。”又说了一遍。

好。分心。回家。

回家，分心。

一个平静的午后，不锈钢电汤匙正在练气功，呼噜呼噜煮水，街声温温吞吞偶尔冒一两声噪音。

一人份的小套房，维之心想，也许有一天当她离开这里而且年纪大到能够反告记忆时，她会以非常好的心情怀念“小套房时光”——要是东西没这么多，它的格局可能颇像梵高的房间。

而记忆的光点则将从那条摆满房客臭鞋的走廊开始闪烁，经过四间房间，走到底就是维之所在的那扇很难开但房东认为是她不够用力的木门。进了门，走四步就可以直接摔到单人床上，床边就是书桌兼餐桌，再来堆垛了十多个箱子，如果地震来了她很有可能会直接被压扁。电锅碗盘、六摞书、衣物、笔记文稿，各式各样可能有用也可能无用的杂物。维之觉得她需要至少一个秘书、一个助理，所以在她桌上的三个杯子，一个喝咖啡、一个茶、一个负责白开水，好像分属三个人所有，而她同时扮演他们。桌上摊着两三种同步进行的笔记、文稿、论文、札记，不能不提维他命C、葡萄干、蜜饯、番石榴、橘子、苹果……它们有时发出喵喵的声音请求吃掉它们，而维之吃它们不是因为饿，准确地说，是因为桌子放不下了。唯一可喜的是有一扇生锈的铁窗，可以挂一盆黄金葛，但必须保持警觉，因为附近餐厅的油烟每天都会来试探她的鼻子是否健康。

【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一张三人份的长桌，我可以把部分厨房、化妆台、书房、文件柜、通讯台、音响、文具部的功能一一上桌，这样比较符合一个脑内常有野鹿抵斗的女子的需求。最好，椅子就是床第，墨黑，用来替身体染色。】

她在札记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