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砍掉!”维之发疯似的,尖叫着,冲着父亲质问。
得到的理由是风水师看过,树荫太密遮了光,屋子阴暗潮湿不干爽,主家运衰败,对男主不利,还会招蚊虫鬼祟。
“那么爱干爽,不会搬到沙漠去!”维之忿忿地说,“又关蔷薇、栀子什么事?为什么都拔掉?”
得到的理由是色艳味浓,招桃花,易有二妻。
维之语塞,她不像姐姐伶牙俐齿能答恶毒的话,只会被捂了口鼻般什么气都出不来。
维之这才发现,这个外表看起来柔顺的女人是罕见的、极度讨厌花草树木的那种人。有的女人婚前是一枚翡翠椒子,绿得水汪汪的,十分友好,婚后却马上熟红,辣得人的喉头像被刀割。
但是维之知道父亲根本做不了主。
母亲爱花树,爱种花赏花,也喜欢插一瓶花作画,一手打理了前院后院风景。维之看到花树被砍,心很痛,觉悟到母亲已正式被逐出家门。
“我是不是应该敏察她的内心,感谢她没在春花烂漫的时候动手。”维之在札记上写着,仿佛质问那个要她敏察他人之心的人。
维之一夜不眠,她看清楚父亲的难处。不久,便寻了课业繁重且打算兼家教的理由,跟父亲说想先搬到学校附近租一间套房,等待山上那房子装修好再搬去安顿。
父亲说:“这样也好,你常常晚归,我也不放心。出门在外,凡事自己小心啊!”
“我常常晚归你不放心,我一个人住外面你就放心?”维之写着。
无需抽丝剥茧,维之就知道父亲的难处——一个即将成为新生儿父亲的男人,如何叫已成年女儿搬出去的那种难处。她内心再怎么愤懑、伤感,毕竟还是愿意体谅父亲的,让他赶在孩子出生前规划房间。
维之知道这么做,父亲心里的压力就会立刻卸下,而她自己则必须独吞痛苦。既然要吞,就吞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吧。维之一并带走了妈妈和姐姐的东西,暂租的那间小套房,被箱子堆得像暗无天日的仓库。
父亲果然立刻大装潢,老房子变得光亮华丽,亮得甚至容不下往事的痕迹。
感觉像是家拆了,好痛的感觉。
下了课,维之有时会忘记,跳上公车要回家,半路上醒过来赶紧下车,站在路边掉泪,不知何去何从,因为她已经没有那里的钥匙了。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但至少,有一个人是快乐的。
举目无亲的感觉好难受,维之必须学习取消自己的感受,好难!闷闷的感觉压在胸口,她是被流放的人。好像他们的房子卖给别人,换了主人。不,男主人没换,是买房送男主人的感觉!他们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那她呢?她完整的、风和日丽的家在哪里?